第23章 青蛇债(二)(第7/8页)
她怕徐寄春喜欢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语气平静:“若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执地与他争辩:“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余了。”
徐寄春:“既然喜欢,为何多余?”
十八娘:“反正……我觉得很多余。”
把精力与钱财浪费在一个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静立许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头霎时一紧:“你说。”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我近来对你无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骂我。”
十八娘:“她为何要骂你?”
徐寄春声音发涩:“姨母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嘱我功成后必当珍重待你。如今她将至,我……我怕她瞧出你过得不好,心里着急,才想烧些衣裳锦缎,只求让你看上去过得丰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但见他一脸诚恳不像假话,便妥协道:“那你……下月别烧贵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两。
自打从陆修晏口中知晓价格后,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骗。”徐寄春委屈巴巴抬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上,“我看你头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饰物给你吧。”
“啊?不用了吧……”
“十八娘,你不用心疼我,我这叫破财免打。”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走吧,先去买被褥。”
十八娘呆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愁。
他的话,她怎么就不信呢?
陪他置办好被褥后,十八娘见天色渐暗,便盘算着出城回家。
暮色四合,她转身步入苍茫。
方走三步,身后传来一句男子的哀叹:“万金杀人一案的谳状,真不知该如何下笔。”
向前的脚步一滞,十八娘折返回去找他:“子安,你今日要写谳状吗?”
万金依律当斩,虽其行当诛,但其情可悯。
马氏夫妇戕害孩童,制人腊敛财,罪恶滔天。若非万金阻其恶行,日后尚不知更有多少无辜惨遭毒手。
十八娘前夜翻读《大周律》,寻得数条减刑之法,或可刀下留人。
只苦于她是个鬼,知道也无用处。
徐寄春:“武大人催得急,命我明日呈给他,我打算今夜奋笔疾书。”
十八娘:“我可以站在你旁边看你写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当然可以。”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
“好啊,回家。”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临窗摆正,再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案上。
他居左,十八娘居右。
狼毫轻触黄纸的沙沙声起,无数的字句慢慢落定。
十八娘:“万金一案,当以谋杀论罪。然他未待缉拿,已供认不讳,符合律载‘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例。”
徐寄春:“五年前,万仵作收留万金后,曾立下收养文契,并除名附籍。”
十八娘:“万仵作今年贵庚?”
徐寄春:“未及七十,但因常年验尸之故,患有喉痹与痹症。”
十八娘:“他所犯之罪并非十恶,符合存留养亲之例。”
徐寄春提笔记下她的话:“已查证,那对人腊是马氏夫妇收留的乞儿,生前曾遭虐待,死于失血过多。还有,马氏夫妇入京后,曾多次与街头乞儿搭话,言语间提及收养一事。”
今夜明月高悬,满天繁星。
十八娘努力回想万金当日之言,又记起一事:“万金曾说,他是因闻马氏夫妇欲再害乞儿,方起杀心。此乃激于义愤,临时起意之故杀,并非恶意预谋之谋杀。”
有她从旁参详,徐寄春秉笔疾书。
不及半个时辰,谳词已成,墨迹初干。
一人一鬼快速读完,皆面露满意之色。
十八娘感慨道:“希望他日后好好赡养万仵作,别再冲动行事。”
身侧久久无人回应,她回过头,却见徐寄春正蹲在地上铺床。
十八娘:“我是鬼,不用睡觉。”
徐寄春边铺床边回她:“若让姨母知晓我让你走夜路睡地上,她定会骂我不孝子。”
他再次搬出姨母,她郁闷应好:“行吧……”
亥时末,案头那截蜡烛倏地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之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十八娘侧过身,借着半开的纸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定定盯着黑暗里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
今夜的梦中,她的脚下不再是湿冷的河边与两个自己。而是醉酒那日,他的房间与醉卧在床的他。
她立在床沿,看他嘴唇蠕动,从齿缝里清晰地挤出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