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蛇债(二)(第6/8页)

十八娘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这三个人在装穷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惊愕抬头:“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徐寄春:“不是问你。”

陆修晏大步上前,眉开眼笑:“他问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着角落的徐寄春,战战兢兢起身,推说去迎仵作,转身便踉跄着逃了个没影。

“浮山楼中,最有钱的鬼不是蛮奴与贺兰妄,而是黄衫客。”等石虎离开,十八娘的声音在房中二人耳中响起。

这个事实,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楼中闲逛,无意间听见二楼任流筝的房中有吵闹声。

她躲在门外偷听,亲耳听见黄衫客自言上月攒得五千两冥财,但任流筝笔下却只记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两鬼为了一两冥财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她以为黄衫客吹牛,等溜进房中查看账册,才知他所说为真。

谁能想到,每月搓着手觍着脸,向她这个真穷鬼抠搜借几文冥财的黄衫客,才是浮山楼里真正的巨贾。

他一身粗布外衫,贴身之物却尽是云缎软绸。他时常四处哭穷,向鬼借一笔散碎冥财,只为坐实穷酸相,叫所有鬼都绝了找他借钱的念头。

内里穿纱衣的童池、用名贵香料的季安。

这二人与黄衫客的做派,可谓如出一辙。

徐寄春:“三个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穷酸模样。分明有家室,却对外宣称无妻无子。你们猜,他们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三人的官职,陆修晏猜测道:“监守自盗?”

徐寄春:“很有可能。这三人的死因,或许与他们刻意隐瞒的巨财有关。”

只是,他望着三具诡异的尸身,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郭仲匆忙赶来:“徐大人,京畿各衙门案牍堆积,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调外出,实难抽身。验尸一事,可否暂缓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会连一个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抬袖抹了一把汗水:“万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仅验尸慢,还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听罢,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这三名死者生前有监守自盗之嫌,你立刻去将此三人的根基底细、家眷关系厘清。尤其是财物往来,务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办。”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后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带符纸,没法试出谋害三人的真凶,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一张很灵的符纸。”

能诛鬼、杀妖、降仙。

十八娘:“清虚道长画的吗?”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不是,是横渠镇的师父送的。”

陆修晏插话:“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是何人?他们能教出一个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两个无事做的乡野老翁罢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后,陆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买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见。”

他离开时面如土色,嘴上说着去南市,脚步却拐向洛滨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见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折向南市:“走,我们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温声向她撒娇:“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个男子,对布置女子厢房之事全无头绪,只能向你请教。”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无法,十八娘只好随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鬓影的落霞阁门前,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与我身上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装傻充愣:“哪位娘子?”

十八娘叹气:“日后别送了。”

徐寄春应得倒爽快,转头说起自己想拜师学裁衣。

这句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十八娘一听就懂,气得跺脚:“你烦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亲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无论她想不想要,都会送到她手上。

路过一处无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脚步,低声喃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个鬼,纵是满身绫罗绸缎,穿得再光鲜体面,终究也只是个鬼。

她的房中从某一日开始,堆满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这不该是一个人对待鬼的方式,她的内心由此无端生出一丝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