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第4/5页)
她的言辞愈发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陛下乃天下共主,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如今子民在水火中煎熬,陛下不先问问这父母官是如何做的?这朗朗乾坤为何在此地晦暗不明?反倒有闲心,来责怪我这個试图从泥潭里捞人的多管闲事之人?”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圣旨,最终落在那噤若寒蝉的内侍脸上,“烦请天使回去,一字不落地转告陛下,若觉贫道有错,尽管召回问罪。但在那之前,还请陛下先好好检讨一番,这河南道的吏治,这谷州、邓陵、顺阳的‘太平盛世’,究竟是如何‘治理’成如今这幅鬼样子的!”
……
前日午膳后,日头正好,李摘月与池子陵在县衙后院的凉亭中小憩。亭外几株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本该是一派闲适光景,然而两人间的谈话,却与这和煦春意格格不入。
谈及邓陵、顺阳乃至整个河南道的未来,池子陵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语气中也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感:“真人,您要知道,长安……距离邓陵、顺阳这些地方太远了。那里的光,即便再明亮炽热,要照到此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水与……人与事,也已是强弩之末。”
李摘月眉梢轻轻一挑,言语直接得近乎残酷:“池县令是想说,天高皇帝远,王法至此,已然不彰?”
池子陵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不止于此。下官是想说,大唐的盛世,未必就是百姓的盛世。庙堂之上的煌煌气象,与乡野之间的哀哀民生,有时……恍如两个世界。”
李摘月闻言,倏然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位年轻的县令在顺阳没少受刁难,竟生出如此沉痛又清醒的感触。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亭外那随风摆动的柳条,负手而立,仿佛对着春风,又仿佛对着这沉重的人世,轻飘飘地吟出一句:“看来池县令是想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么?”
此言一出,池子陵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李摘月那清冷的侧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她久居长安,深受帝后宠爱,地位超然,为何竟能一语言中这隐藏在盛世华袍之下最刺骨的虱子,道出他心中积郁却不敢明言的悲凉?
难道民间那些关于她带着前世之智、能窥破天机的流言,竟有几分是真?
李摘月似乎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探究的目光,头也未回,淡然道:“放心,此话并非贫道原创,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池子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解释自己并非害怕,而是涌起了深深的敬佩与知己之感,但看李摘月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发现,即便相识多年,自己对于这位紫宸真人跳脱不羁、时而深刻如哲人、时而惫懒如闲云的性子,依旧有些难以适应。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轻声道:“真人多虑了,池某并非追根究底之人。既然真人也深明此理,不知……可有良策以解此困局?”
李摘月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声在春风中显得有些缥缈:“良策?自然是有的。只是要想一蹴而就,一劳永逸,那是痴人说梦。咱们啊,得像这春日的垂柳,看似柔弱,却能一点点抽枝发芽。得循序渐进,找准关窍,一寸寸地撬动。”
池子陵紧绷的心弦似乎因她这番话而略微松动,他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许:“有真人这句话,池某便安心了。至少……并非独行。”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斜,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瞬间从方才的深沉切换成了秋后算账,“你也别安心得太早。待此间事了,贫道定然要好好追究你那份‘诓骗’之罪。竟敢将主意打到贫道头上,胆子不小。”
池子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罪”,非但不惧,脸上反而露出了如春风化雨般温和的笑意,从容应道:“若非真人心中自有丘壑,愿意顺势而为,单凭池某这点微末伎俩,又如何能‘诓骗’得了您呢?”
李摘月:……
很好,这人倒是会顺杆爬。
……
李摘月收回脑海中与池子陵那番关于“百姓苦”的沉重对话,再对比手中这份满是训斥的圣旨,白眼根本控制不住,恨铁不成钢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顺阳、邓陵这些污糟破烂事,寒了多少有心做事、心怀高志的官吏的心!池子陵这等干吏被逼得只能行非常之举才能引来关注,其他那些默默无闻的,怕是早已心灰意冷!上行下效,若处处都是这般藏污纳垢,政令不通,民怨暗积,长此以往,再大的家业也要被蛀空,大唐就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