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为你翻山越岭

安颐呜地一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睛里滴下来,嘴唇轻轻抖起来。

她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每天在太阳地里走路去他家,太阳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赞云低头把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久别重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颐在他嘴下问,声音瓮声瓮气。

“你想听故事吗,小孩?”

赞云觉得自己胸口发硬,喉头发酸。

“你说”。

赞云把人放在枕头上,躺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在晨光里开口说一个孤独的故事。

“那年夏天你走了以后,我把你留下的那本书看完了,费了死劲,我一看书就想睡觉,太痛苦了,最后反正看完了,我终于知道你看的兴致勃勃的书在讲什么。

我去跟邹老师说我要上高中,他开始以为我故意找事,后来还是厚着脸皮到处托人让我去旁听,他说就算我是骗他的,他也愿意相信我一回。那时候我连二十六个字母都写不全,写的字当年你也见过,真不是读书的料,但我每天都去学校,听不懂也强迫自己坐着不能动。

街上以前一起玩的人,他们见了我就拿我逗乐子,叫我‘大学生’,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在街上喊,‘大学生,听说你数学考了十六分’,街上听见的人都在笑,日子很难受。

后来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的课本背一遍,上课背下课也背。但我的基础太差了,高考成绩也不理想,花钱多的学校我不想为难邹老师,最后只拿了个毕业证就算了。高中毕业那年,我……”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那年怎么了?”安颐催他。

“那年我收拾行李去了上海。”

“你去了上海?”安颐惊得重复了一句,她马上知道为什么。

“对,去了上海,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去过你家,但你一直不怎么出门,我只撞见过你两次。

一次是你蹦蹦跳跳出门,我跟在你后面,发现你去门口买冰淇淋,回家路上遇见一个男人,你把冰淇淋藏在身后,悄悄地扔在地上。

另一回,是你和另外一个女同学出门,后来上了一辆轿车走了,不知道去哪里。

我在你家附近的手机大卖场找了个打杂的活,在那干了大半年,就见了你两回,后来觉得这样不行,那活不包吃住,自己租房开销太大,攒不下什么钱,另外我就是蹲在你家门口也见不了你几回,还是算了,于是去找了个包吃住的厂子,那厂子在郊区,一两个月才能去市里一趟,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哦,不对,应该还是见过一回,我去你家门口的时候,你正弯腰上车,我还没看清你就把车门关上了,车呼啦一下就走了。

我不甘心,在后面追着跑。我明知道追不上汽车,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后面拼命跑,跑得肺要爆炸了一样痛,你的车子走远了看不见了,我还在跑,就觉得心里难受,特别难受。”

安颐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那张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电话号码,你打电话我们就可以约时间见面,我会很高兴的。你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伤心了很长时间。”

赞云捏紧她的手,没有说话,没法述说十几岁时的复杂心理。

“后来呢?你一直在上海吗?”安颐问。

赞云摇头,“在上海待了四五年,水电就是那时学的。最开始我做生产线的装配,那个厂子是生产半导体的,规模很大,有一两万人。

有一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个老头在我前面骑自行车摔了一跤,人摔出去老远,躺地上没爬起来。我一看摔得挺严重,把他扶起来,他说腿动不了了,求我送他去医务室,他走不动,最后是我背他去的,在医务室又帮他拿了药,背他上下楼,又把他送回宿舍。

因为帮他,我中午饭也没吃上,下午上班也迟到了,被班长骂了一顿。后来我才听人说,那老头是厂里的电工,平时性格古怪,别人都不爱搭理他,那天要不是我帮他,可能没人帮他。

他腿好了以后,来找我,让我跟他学水电,说别人想学他都不教,有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有一条,学的时候工资低。我被说动了,本来我也不花什么钱,对我来说没什么负担,我跟他学了。

学了一年多就算出师了,后来就做大工了,工资还挺好,都攒下了。那段时间空闲时间多,要么白班要么晚班,下班了就没事干,别人都去外面玩或者泡网吧,我就买了几本书,自考了一个大专,本来还想再考个本科,后来没时间了,从上海走了。”

“去哪里?”安颐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