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叛逆少年

火化那天,本来连站起来都颤颤巍巍的邹老师,不知道哪来的牛劲挣脱了扶着他的人,不让别人把顿珠推进去。

大家慌了神,纷纷上前又拉又拽,邹老师的喉咙里发出几声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喊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在场的听了没有不动容的,在他两边拽着他的人生怕他跟着往炉子里扑。

“你等等我,等等我。”

顿珠下葬的时候,他在她旁边摆了他常穿的一身衣服,却让她和钟杨合葬了。

白川的人都不理解,说还没见过这样办事的,除非他实在看不上这个女的,不想死了还和她在一起,不然没有不合葬的道理,可看他那样也不像啊,他半条命都跟着去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实在是看不懂。

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的时候,抱着顿珠的衣服跟她说话,“你心里念着他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我都知道,你念着他又跟了我干什么呢?这么委屈,这么难受,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了也没捂热你,你当真没有良心。顿珠啊,你说你平白无故大老远跑到白川来干什么呢?来了又走,让我受罪,不来多好,我能安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无风雨也无晴,你偏要来,让我见识了情深不寿,生生受着。但是呢,我愿意,你能跟我一天我宁愿少活十年,我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舍不得不如你的愿,你要跟他在一块儿我就成全你,但你也别忘了我,咱们毕竟也做了几年的夫妻,将来见了我要认得我啊。”

家里的鸡没人喂了,也没人将它们赶到窝里去,整天在院子里“咯咯咯”地扑棱着翅膀,饿得什么都要叨两下,满院子都是鸡屎,

家里的灶台十天里八天都是冷的,偶尔才会冒起火苗。

赞云照常去上学,有一天回家,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满地的鸡屎和鸡毛,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从前工整的院子不见了,墙角的花都枯死了。

他在那一刻想起自己的妈妈,真切地知道她不在了,死亡的威力像一颗缓释胶囊开始释放威力了,这种想念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皮肤,悲伤延时出现了。

他“呜呜”地哭起来,把手里的书包一扔,开始喂鸡,打扫院子,然后把它们赶进窝里,他还在院子角落里、鸡窝里捡到十来个鸡蛋。

他点起火,煮了面条,下了四个鸡蛋,端了一碗到邹老师屋子里,自己坐在厨房的桌子前,就着眼泪把饭吃完。

他希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妈妈还在。

邹老师连续好几天没有去学校,学校的郑校长和另外一个姓王的副校长来家里探望他。

他们进了院子,叫了半人没人答应,又摸索到北屋,终于看见倒在床上的邹老师。

他神志不清,地上摆满了酒瓶,屋子里一股酒气。

郑校长和王校长站在屋子里看着,别提心里有多难受。

他们三人在这个学校里几乎共事了一辈子,邹老师是个利索干净的人,总是兢兢业业,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如今躺在床上酒气熏天,胡子拉碴。

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堆满了杂物,邹老师躺在一堆衣服上,仔细看那都是女人的衣服,他躺在女人的衣服堆里。

床前摆了一个木头做的老式摇篮,那摇篮里还铺着小被子。

这个画面让人不敢细看。

郑校长转头走出屋子没有叫醒邹老师,让他醒着也是受苦,不如让他长醉不起,他和王副校长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两人叹了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那屋子里的悲伤那么厚重,每个尘埃都带着痛苦的分量,谁去了那悲伤的尘埃就落在谁的身上。

郑校长又叹了口气,说:“把他的课分一分,我们帮他顶一顶,给他安排个劳技课,他不想来也不要紧,想上的时候还有个事干,唉。”

夏天来了,门口的栀子花开了,满树的白花,远看像落满了雪,方圆几米都笼罩在香气里,尤其是早上一起来,那香味尤其得浓。

有一天早上,赞云出门去上学,刚迈出院门就愣住了。

邹老师手里拿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了锈的镰刀,正费劲地没有章法地去割树上的花,一朵朵花丛他手里掉下来,落了一地,他已经瘦得风一吹就能吹跑,这么剧烈的动作让他气喘吁吁,他像个得了癔症的人。

从前,他妈妈很喜欢门口的这花,每年花期的时候,每天早上邹老师会采一捧放在家里。

如今花还在,如约开了,爱花的人却不见了。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花有再开时,人无再少年。

赞云站在原地,一阵汹涌的悲伤吞没了他,他没办法去学校坐在教室里,他想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