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美丽的顿珠
赞云见到他爸的最后一面,他爸穿着一身军绿色的旧军装,躺在里屋的那张床上,和从前睡着了一模一样,只是这天他的嘴微微张着。
妈妈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跟他说:“好好看看,这是你爸爸,不要忘了他”。
妈妈的手剧烈地抖着,哭得喘不上气来,爸爸一声不响地躺着,赞云站在屋子中间突然觉得害怕极了,好像屋子突然变小了,周围的物体都向他挤过来,要把他压扁,他张嘴尖叫了一声,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哭到外面的芦花鸡吓得“咯咯”地叫,纷纷摇着屁股四下逃开。
五岁不到的赞云失去了父亲,成了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住在附近的邻居和白川镇上的人都对这个孩子抱有同情之心,见了他要么叹口气,要么拿怜爱的眼神看他,幼小的赞云似懂非懂,但他不喜欢。
院子里摆了灵堂,到处都是白色,他也穿了一身白,上了年纪的阿婆见他目光呆滞在灵堂前坐着,纷纷教他:“哭啊,哭啊,让你爸爸热热闹闹地走”,还有的老人说:“这孩子怎么自己爹死了也不知道哭”。
他看不见爸爸,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哭不出来,有人按着他的脖颈让他磕头。
好多好多的人,很吵很吵的唢呐声。
这是赞云对于他爸爸葬礼的全部记忆。
这天早上,赞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他爸,他觉得心里像堵了一个硬块,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已经活到了他爸当年的年纪,更能理解他走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没有爸爸要好好的”,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活出了人的样子,就算现在面对面跟他爹站在一起,他也可以挺直腰杆,不会没脸见他,他努力了。
如果十五岁那年,他没有突然醒来,他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钟杨死后,邹老师和顿珠一起把他们一家住的两间房整理了一番,将外面的那张临时床铺拆了,把那一捆一捆已经被老鼠咬得支离破碎的书本卖了,将里屋窗户上的塑料布扒下来,把封了好几年的窗户打开,这间长年昏暗、不通风、散发着异味的房间终于灌进新鲜的空气,他们还把床铺上的旧被褥、钟杨的衣服都被抱出去烧了,这屋子变得明亮整洁,没有一点从前的影子。
然而幼小的赞云总是站在那屋子中间,想起躺在床上的父亲,他不想忘了他。
他和母亲搬进了里屋,睡在那张父亲睡过的木头床上。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醒了,手往旁边一伸,发现旁边空空,没有妈妈温暖的身体,他没有哭也没有爬起来找妈妈,五岁的赞云突然长大了,他仿佛知道了妈妈会在哪里。
他躺着,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害怕得发抖,总觉得无边的黑暗里会伸出无数的手把他抓走,他的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被子,远处传来凄厉的狗叫声,他知道是有坏人了那狗才会叫。
“爸爸,”他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叫了一声,“爸爸”他又叫了一声,“我不害怕,我长大了”。
他的眼泪小溪一样流进脑袋下的荞麦枕头里,夜里哭得多了,后来那枕头里的荞麦发芽了。
从前他和妈妈一起在外屋里吃饭,爸爸不在了以后,妈妈不在自己家里做饭了,她去门口伯伯的厨房做饭了,他们总是和伯伯坐一起吃饭,有时候伯伯回来得早,他会把饭做好,把碗筷摆上桌。
妈妈回来了,他看见妈妈冲伯伯笑,伯伯也冲她笑,妈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伯伯的手在妈妈的手臂上抓了一下,眼睛一直跟随着妈妈,不管她去洗手还是去挂外套。
伯伯总是夹菜放在妈妈的碗里,就像妈妈夹菜给他一样,妈妈在伯伯眼里也是个小孩子呢。
但是他不喜欢,他把米饭拼命往嘴里扒,筷子使劲撞着碗底发出声响,试图让他们看见他。他忘不了那天夜里,他们两人扭在一起,妈妈脸上痛苦的表情。
他的妈妈正在被别人分走,他不愿意。
赞云躺在黑暗里,害怕得发抖,但他不出声。
顿珠此时在北屋里,她的脸上是和那天一样似痛苦又非痛苦的表情,她的手死死抓着邹老师的胳膊,邹老师拥着她往床上走,两人的脚步踉踉跄跄,邹老师平日里总是和风细雨的脸此时因为激情变了形,他的大手在顿珠脸上揉搓,仿佛没见过女人,第一次触碰女人的皮肤,那么稀罕,恨不得将顿珠的皮肤搓掉一层。
“哥,”顿珠推了他一下,他的眼睛里有癫狂的光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到了时候会好好跟着我,我什么都依你了,你要是反悔,我·····”
他噎住了,因为汹涌的情感说不出话来。
钟杨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在等着,在屋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掐住她的胳膊,她娇羞地挣脱跑掉,她在灯下帮他补裤子,他走过去将她手里的裤子扔掉,搂着她亲她,她也回应他,吸着他的嘴,亲得两人气喘吁吁,但她仍然一把推开他,“哥,哥”地哀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