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久别重逢
五岁时,妈妈把她送到门口的培训班学钢琴,起初只是为了跟大家一样附庸风雅,她家里连台钢琴都没见过。
学了大半年,那培训班的老师私下跟她妈妈说,“我建议你去少年宫找王老师,她对低龄孩子的培养非常有经验,不要耽误了孩子,这孩子是有天赋的。”
那是天赋这个词第一次被提起,她妈妈瞪大了眼睛根本不相信,以为是培训班老师骗钱,家里往上数几代都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她本来不打算相信的,幸亏最后还是带着安颐去了少年宫。
后来证明,他们家的祖坟的确冒青烟了,“天赋”这词一路伴随着她,她跟着王老师学了一年多,王老师又把她推荐给了另一位金老师。
金老师起初看不上她。
他地位高对于培养这些初级琴童没有兴趣,不过碍于王老师的交情不好直接拒绝。
她记得她和爸爸一起去拜访金老师那天,金老师见了他们脸上没什么笑容,她心里害怕,一直垂着头坐着,手指扣着沙发布,头抬不起来,把老师脚上拖鞋的花纹描绘了个遍。
坐着说了几句话,金老师跟她说:“弹个拿手的曲子吧”。
她吓得心慌手抖,开始那段弹错了好几个音,后来才慢慢好了,音乐是她的朋友,给她安全感和自信,她忘了严厉的老师和陌生的恐惧。
她弹完,老师没说什么,让她起身站一边,他自己坐下弹了一段,让她依样复制,“能记住多少弹多少”,她记得她弹得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金老师收了她,后来也一直没有解释过。
那些年她参加了各种各样的钢琴比赛,生活就是比赛练琴,练琴比赛,在低年龄组所向披靡,无数的鲜花和掌声围绕着她,她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她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天赋。
那时候她梦想着去参加肖青赛,规划着去柯蒂斯,她的未来是一条已经铺好的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她稚气的脸上带着一种矜持和傲气。
十五岁她去了美国,跟着声名在外的钢琴家Deng继续学习,但她的天赋仿佛一夜间消失了,丢在了路过的太平洋里面。
她再也没法战胜所有的对手,哪怕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琴房里,哪怕不睡觉,也无济于事,Deng批判她的风格枯燥没有灵魂,她越努力她的天赋就离开得越快,她开始泯然众人。
父母和金老师给她打电话,沉默的叹息,欲言又止的支支吾吾,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发誓要更努力一些,但是没用,坐在钢琴前,她开始神经性地发抖,弹着弹着开始崩溃地哭泣。
为了钢琴她投入了全部的时间,文化课开始跟不上,她苦苦挣扎着,蜡烛两头烧,学校里的白人孩子看不惯她和别人不一样,有意无意地排挤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的精神被摧毁,钢琴不再给她安慰,成为她痛苦的来源。
那一场本来会成为她申请柯蒂斯最重要资本的钢琴比赛,她表现失常,连前五都没有进入,她和柯蒂斯彻底没有缘分了。
她的世界从明亮的处处鲜花盛开的春天变成了荒芜冰冷的冬天,如果她十七岁以前的世界是色彩明亮的抽象画,由大块大块的橙红明黄翠绿钴蓝堆砌而成,那她十七岁以后的人生像一幅被仍在垃圾堆里的画,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有大块大块的黑色和灰色,分不清是污渍还是颜料。
那次比赛后回酒店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濒死的感觉,身体僵硬没法移动,喘不过气来,像被淹没在海底,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钢琴,头一两年甚至不能提到钢琴这两个字,听见了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这两年才慢慢好一些。
她以为她不会再去碰钢琴,钢琴连着前半生的记忆被刻意遗忘了,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了,但她这天要去面试了,为了每周一场两千块的表演。
她需要钱。
道南宾馆是道南的地标建筑,大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她走进大厅,对着这钢琴看了两分钟,去一楼的卫生间吐了一场,她没有吃中饭和晚饭,胃里空空,没有什么东西好吐,吐出的只有黄水,很苦,她接水龙头里的冷水洗了一把脸,看见镜子里惨白的一张脸,她抽了几张纸把脸擦干净,镇静自若地敲开联系她的周经理的办公室。
五年后,她第一次坐在钢琴前,弹了她曾经最拿手的“e小调钢琴协奏曲”,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金老师那天,先是手抖弹错了几个音,慢慢地忘了一切,一切都回来了,像一个远行归来的老朋友,终于又见面了,问她,这些年,你好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肌肉和身体从没有忘记过音乐,他们再一次水乳交融,音乐从没背叛过她,仿佛只是和她玩捉迷藏,当她心里有太多功利的杂念,它就消失了,当她将心里的杂念忘记,它又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