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姜老师(第2/3页)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是侯谕的剧本。客观来说,风格现实,比较沉重。它没有结局,连大纲都没有。
姜灼楚想,这个本子既然侯谕是写给自己的,那么他一定希望它的最终基调是奋发向上的、至少是带着鼓励意味的。
也许写到最后,侯谕无法说服自己给出一个乐观的结局,因为他找不到解法。角色的平凡,恰如姜灼楚在现实面前的无力。
仇牧戈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开放式结局,他的落脚点在: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或许明天会发生好事呢?
而应鸾给整个剧本都做了调整。还是同样的题材和大致人物,故事基调却变得轻松诙谐了许多。
失败是有的,却还不至于死。比起绝望,主角踏上旅途时的情绪更像一种迷茫与惆怅。他在旅途中的见闻,也不再是目睹许许多多不同情境下人的挣扎与失败,而是看见生命本身的无限可能与多样性。
谁规定一定要赢呢?谁制定的输赢标准?
小草从来不知荣华富贵,却未必活得不如你。
和田天一样,姜灼楚也更喜欢应鸾的版本。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自洽。
侯编是在一种极端愤懑而绝望的心绪中提笔的。从他的文字能看出,那时他已不对世界抱有期望,他不再相信会发生美好的事——这样的故事,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怀揣希望的开放式结局与它是割裂的,某种意义上,它的结局是永远也写不出来的了。
但尽管如此,情感上姜灼楚还是更偏向侯编的版本。他觉得应鸾的故事还有很多机会被人们看见,而侯编的故事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这种矛盾心理,姜灼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人关心。定下哪个版本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其中没有一个是与姜灼楚相关的。
或许应鸾的更松弛,侯编的更有意义……然而最终做决定的,只是梁空的喜好。
以姜灼楚对梁空的了解,他大概会直接让团队选一个容易卖座的,至于背后的讲究,他不会关心。
无论什么东西,梁空都只在乎它对自己的意义。
包括姜灼楚。
“姜老师,” 念完台词,那个女生问,“你演戏的时候……会紧张吗?”
姜灼楚正低头在她的剧本上写着标注,笔没停,直接道,“会。”
她又问,“那您怎么克服的?”
“不克服。” 姜灼楚说。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白衬衫,气质干净而利落。光从背后的窗外照来,他整个人沉静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