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八娘(四)(第3/4页)
“自然。”
陆延禧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稳,眼帘低垂,抬手向徐寄春虚虚一挥:“徐大人请便。”
徐寄春掩上房门,依旧转入邻间。
案头静置一叠文书,墨迹犹新。
其上密密麻麻,逐日记着陆延禧的一月行迹。
徐寄春一页页看罢,只觉啧啧称奇。
这一月间,一向深居简出的陆延禧可谓一反常态,竟连番呼朋引伴,足迹遍及京郊山野与城内市井。
当真无一日不出,无一日不游。
纸上最安静的日子,莫过于他与周灵宗相对的那四日。
二人或于府内清谈品画,或往郊外野径。左右不携仆从,亦无外客叨扰,唯清风朗月为伴。
如此看来,被陆延禧那副温润皮囊蒙骗的人,不止府中老仆与周灵宗。
怕是整个卫国公府,皆蒙在鼓里。
否则两个志趣迥异之人,闭门安然共处四日,怎会无一人起疑?
徐寄春蹙眉摇首,继续看下去。
文书末页,赫然记着假周灵宗的行迹。
此人当日自上林坊出,趁城未闭,策马从上东门出京,自此踪迹全无。
从曲意亲近为始,至伺机夺命、移尸匿迹、再至假扮周旋,终入宫认罪。
这环环相扣的杀局,绝非一时起意,仓促可成。
陆延禧杀周灵宗,至少已筹谋三月之久。
或者该说:陆延禧杀人,筹谋已久。
一桩筹谋多年的事,又怎会在近月的琐碎行迹中,轻易留下蛛丝马迹?
徐寄春将文书搁下,心知再看无益。
他就着盆中凉水草草洗漱,便解衣就寝。
床帐重重垂下,吞没了最后的一线光与声息。
一室寂暗之中,唯帐中隐有一点清光,源自一双清醒的眼眸。
“陆延禧,谢元嘉……”
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直至神思昏沉。
翌日,天色沉郁如暮。
徐寄春甫一睁眼,便见光线昏昏的帐内飘着一个女鬼。
他静了一瞬,默默将锦衾拉高,只露出一双紧蹙的眉头:“其实……我挺怕鬼的。”
鹤仙:“那你还喜欢女鬼?”
徐寄春:“我喜欢的女鬼,她不吓人。”
“你的意思是,我吓人?”
“算是吧。”
“快起来,外面有人等你一炷香了。”
“……”
徐寄春挑帐一看,才知静候在外的人是武太傅。
他披衣下榻,一面整理衣袍,一面躬身道:“下官拜见武公。”
武太傅捻须问道:“房内尚有鬼?老夫闻你嘀咕久矣。”
徐寄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她的师姐。”
武太傅来此,特为奉谕传话:“圣上已准翻案之请。然圣上明示:此案无论牵涉何人,国法重实据。尔等当效法辜夫人,以确凿之证,呈于御前。”
上月底,辜霜英偕京中数位诰命夫人入宫,向太后与皇后进言,同时上呈一册京中二十年间产妇与婴孩的殒命录。
册中明言:稳婆若得厚待,则技艺专精,产妇多安;若生计困顿,则事多草率,凶险立至。
最终,她以“一人之俸,安百家之心,实护国本”之言,说动燕平帝。
前日圣意决断,着户部设慈济金,并命太医署每三月遣太医出宫,为京中稳婆授业。
此后,凡京中在册稳婆,月给俸钱五百文,粟五石。
若京中行之有效,再推及州县。
“老夫不懂查案,帮不了你们。”武太傅三言两语道尽辜霜英进言一事,拍了拍徐寄春的肩头,神色郑重,“余下的关键一步,该你与亭秋亲自去走了。”
徐寄春正色长揖:“多谢武公。”
“你自去查案,老夫去瞧瞧四郎。”
“武公,世子不见客。”
“老夫强闯进去,他还能把老夫撵出来不成?”
武太傅推门去了隔壁。
徐寄春一个箭步冲去门边,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字。
陆延禧:“我不见任何人。”
武太傅:“你不见老夫,难道连她的事也不想听?”
陆延禧:“进来吧。”
一声门响过后,武太傅的身影消失不见。
门开一缝,徐寄春悄悄探头瞄了一眼。
见门外空寂,他心下暗道:“好个陆延禧,怎么不赶武公?也就仗着年纪大,欺负我这个小辈罢了……”
鹤仙飘去门外等待,留徐寄春在房中更衣。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鹤仙的质问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走了,师妹怎么办?”
“狗男女盯着,她让我来找他。”一语未尽,贺兰妄已闪身入房,不及立稳便朝徐寄春扬声嚷道,“十八娘找到周灵宗的尸身了!”
徐寄春:“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