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十八娘(五)
四月十六, 徐寄春困守无极宫月余,这日终于能出宫回家。
宫外晴空万里,一时竟刺得他眯起眼来。
白马桥边, 贺兰妄抱臂闲倚。
一抬头,他见徐寄春还痴立在宫门处晒太阳,忙催促道:“走了!”
徐寄春三两步跑过去:“慎之,今日怎么是你?”
贺兰妄以袖掩口,打了个呵欠:“鹤仙嫌你呆板无趣, 不肯来,便推我来。你知道的, 我一向嘴笨心善,学不会推辞。”
“……”
鹤仙每回装神弄鬼,他却垂目不惊。
当然呆板,自然无趣。
日头渐毒, 晒得人有些发昏。
徐寄春随贺兰妄穿行于坊巷之间,额角细汗密布。
今日道旁两侧, 衙役三五成群, 手持画像,拦路查验行人。
又一次侧身避过一列疾走如风的衙役后,徐寄春好奇道:“他们在找谁?”
“你一个刑部官员, 倒问我一个鬼?”贺兰妄回头斜瞥他一眼, 没好气道, “文抱朴跑了。”
十日前,灵峰道士暗中潜入京城,在城外荒村私会一位官员。
行邪术当日,埋伏已久的衙役一拥而上,将二人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
灵峰束手就擒,不待用刑,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据他供述,借邪术敛财的主谋正是其师兄,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文抱朴。
除此之外,他还道出一桩埋藏多年的旧事。
当年罪臣谢元嘉身死宫闱,文抱朴趁夜将尸首带出宫禁,匿于某处。
不出一日,灵峰供词呈上御案。
人证物证,一一俱实,直指皇家天师观主持不仅私藏罪臣遗骨,还暗行邪术杀人敛财。
燕平帝阅罢,龙颜大怒,当即命金吾卫赴观拿问。
谁知,金吾卫人马未抵山门,文抱朴已抛下满观弟子,闻风而遁。
与他一同消失之人,还有其四弟子温洵。
这对师徒自此下落不明,京城内外遍寻不得。
倒是百姓间偶有几句闲言碎语,道文抱朴近来曾数次遣弟子携字画下山,散入洛滨、积善二坊。
可惜,无一府开门,无一人敢收。
徐寄春:“你们也找不到他?”
贺兰妄咬牙道:“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活像恶鬼。”
黄衫客盯了文抱朴数日。
偏在金吾卫动手那日,他分神一刹,文抱朴便从他眼皮底下失了踪迹。
离徐宅尚有几步,已闻宅内笑语阵阵。
那道朝思暮想的声音隔墙传来,徐寄春几步行至门前,迫不及待地喊道:“十八娘,我回来了!”
闻言,十八娘眸光一亮,起身大步奔向他:“子安。”
二人倚门相拥,她唤一声“子安”,他便回一句“十八娘”。
一声叠一声,絮絮不休。
满院人等,外加房顶众鬼面面相觑。
人皆抚额无语,鬼皆翻起白眼。
半炷香尽,清虚道长手中拂尘无奈一挥,朗声道:“快坐下!”
今日的宅中来客,有四人四鬼。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落座,逐一招呼:“师父、师兄、嫂子,明也。”
陆修晏别过脸:“原本我不愿来,毕竟是你亲手把我四叔送进了诏狱。”
徐寄春眉梢微挑:“那你今日怎么又愿来了?”
“昨日随爹去探望四叔,四叔劝我来……”陆修晏顿了顿,抬眼笑道,“吃穷你!吃空你!”
“……”
既提到陆延禧,徐寄春顺嘴说起他的案子:“他自认杀了任千山与周灵宗,只说是私怨,但不肯供出帮凶。”
刑部与大理寺官员连审十日,陆延禧始终不吐一字。
有时,问紧了问多了。
他面色一冷,冷声嗤道:“我已认杀人之罪,诸位连我如何杀人都查不出吗?”
眼见问无可问,刑部与大理寺息了审问的念头。
只日日来诏狱走一遭,不咸不淡地问几句,便算交差。
“前日轮到我与武大人审他。”徐寄春垂头望地,唉声叹气,“武大人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直接躺下装睡,甚至鼾声大作,怎么喊怎么推都不醒。”
陆延禧认罪,只认半截。
任千山的旧案,刑部虽派人赶赴邢州掘坟查证。
奈何事发二十余年,物证人踪两茫茫,尚不知从何查起。
周灵宗的新案,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拆开来,只有陆延禧的一面之词。
因此,三司查了月余,毫无进展。
陆修晏:“我劝过四叔了。他说你们无用,与他何干。”
陆延禧因她杀人,因她入诏狱。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干脆举杯而起:“四郎不肯说,那我们便自个查,吃饱了就去查!”
“嗯!”
满桌与满宅的应和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