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四痴堂(二)(第2/3页)

几百年间,笼中女鬼的怨气太深,尽数被沧海笛吸纳。

为涤荡这股厚重的怨力,笛灵不得不吞噬方圆五里内所有亡故女子的魂魄,以维持自身平衡。由此,才生出村外女鬼口中“村中有仙阵,专困女魂”的传言。

徐寄春原以为将此事推给葛贤,便能一了百了。

怎料城隍离去时,肃然道:“仙器非同小可,帝君定会追查到底。”

十八娘:“我回京后求求阿箬。”

徐寄春不大满意这个人选:“她似乎官位不高啊,连百孝村的城隍都不认识她……”

“我好心帮你求人,你竟还挑上了?我拢共就认识两个地府大官,一个是阿箬,另一个是相里闻。”十八娘咬牙切齿,“相里闻的心跟石头一样,求了也没用。”

徐寄春思忖片刻,决意明日便修书两封,托人尽快送回横渠镇。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两个有钱的乡野老翁,还能管神仙?”

徐寄春朝床榻扬了扬下巴,让她先去。

十八娘依言飘出几步,忽又折返,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呸,不要脸!整日脱衣勾搭我这个良家女鬼。”

说罢,她哼着小曲儿飘开。

戌时三刻,徐寄春换上寝衣,转身吹灭案头蜡烛。

火星尽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身躺到十八娘身边。

帐幔内暗如永夜,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难辨。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惊鬼:“横渠镇的所有人,除了我与娘亲,可能都是神仙。”

十八娘惊得坐起:“哪些神仙?”

徐寄春摇摇头:“我不知道。”

比起百孝村,横渠镇算不上偏僻,可镇上却冷清得出奇。

来来回回就十七八个熟面孔,扳着指头数两遍都嫌多。

徐寄春打小便觉得镇上的人透着股古怪。

他们每日紧闭门窗待在家中,不见耕田织布、亦无商事往来。可言谈间却仿佛日理万机,每每相逢,未语先叹。

尤其是他的夫子与师父。

夫子的宅院占了半镇,内中藏书高及梁柱,行于其间,如陷书城;师父昼寝夜出,专司挖坟,宅院内则是百鬼夜行,枯骨倚墙之象。

黑暗中,徐寄春摸索着朝十八娘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师父忙不过来,会带着我去镇外的无名坟地挖坟。”

十八娘:“挖坟怎么了?”

徐寄春:“怪就怪在,每回去坟地,只要我一睁眼,那座该找的坟便出现了……”

一回两回,他尚能暗自宽慰是巧合。

可这般“巧合”接二连三,他渐渐起了疑心。

直至有一次,他听见一个女鬼提及她埋在凉州。

当夜,他照旧跟在师父身后去镇外挖坟。沿着坟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师父在一座无名孤坟前站定,信誓旦旦道:“小寄春,这是这座坟,你挖吧。”

他自是不服,当即与师父争辩起来:“师父,她埋在凉州。”

师父神色一慌,结结巴巴埋怨道:“你这……孩子,听人说话总听前半截。她后半句才点明,是原先埋在凉州。”

最终,他从那座无名孤坟中,挖出一具女子的白骨。

其衣着与随葬诸物,与女鬼所言完全一致。

第二日,他不信邪,再探坟地。

可昨夜那座孤坟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合葬墓,碑上名姓俱全。

听到此处,十八娘眉心紧蹙,问道:“会不会是你白日找错坟了?”

“我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师父隔三差五便去挖坟。”夜里风冷,徐寄春裹紧布衾,苦笑道,“镇外那片坟地,被他当成了菜园子,百十座坟丘,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挖?”

至于为何认定他们是神仙而非妖魔?

徐寄春找出的证据有三。

第一:师父所赐的符纸,不仅寻常妖鬼触之即溃,甚至连神仙亦能制服;第二:横渠镇的群鬼见到他们,无不战战兢兢,口称“大人”并跪拜行礼;第三:夫子时常说漏嘴,自称“本仙”。

徐寄春:“起初,我想过找他们问清楚。可转念一想,他们既以诚待我,我若非要盘根问底,弄清他们的身份来历,岂不是庸人自扰,反而辜负了他们的教导?”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他怕自己的深究会将他们推远;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因贪生畏死,而沦为欺骗他们的“恶徒”。

不问,则不知;

不知,则无欲。

于是,他将满腹疑团压回心底,只将他们视作寻常凡人。

不究其异,不探其源。

十八娘:“那你此番写信求救,岂非违背了你的本心?”

徐寄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找他们帮我出出主意罢了。再者,你我不日将成亲,他们平白添了位徒媳,这等关乎师门的大喜之事,我岂能不写封信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