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四痴堂(二)
二十五岁的金娥, 在冬月一个霜风扑面的清晨,迎着霞光,走出了百孝村, 未曾回头。
此行,她欲去洛京城。
百孝村这一日,是在冲天的火光中开始的。
先是村中祠堂无端起火,火舌肆虐半日方歇。浓烟尚未散尽,又有人在河边发现数十具胡乱倒伏的尸身。
葛叔, 便在其中。
村民们扶老携幼,奔走呼号, 纷纷涌向村尾与孝妇河。
独独金娥背着个布包袱,趁乱携舅姑出村。
包袱中,有几件旧衣与两封信。
第一封信,出自乐乡县令。
他钻营无门, 欲循旧法升官,故而授意葛听松, 设法为其伪造一份“孝行”, 以作晋身之阶。
第二封信,出自在外做官的葛家人。
他在信中透漏,朝廷对滥用旌表之事生疑, 再三叮嘱葛听松小心行事。
两封信, 皆是苗春条从葛彦房中偷的。
她识得字句, 知晓信中利害,便将信偷偷交给了素有主见的金娥保管。
过了渡口,脚下的路崎岖山路变为平坦的夯土官道。
明明路无坎坷,盲眼的舅姑却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虚实, 走得蹒跚踉跄。
后来,他们被人扶上了船。
蛮水渡口,江风扑面。
徐寄春衣袂翻飞,细细交代:“你们抵达襄阳后,自有舶主引你们登韦家商船入京。记住,入京后你需先持令牌,去思恭坊六出馆,寻一位独孤娘子。”
金娥一脸郑重地接过令牌与另外两封信。
她识字不多,徐寄春怕她弄混,索性在信封之上各作标记:一封绘野花一株,一封绘野鸭一只。
“带花的信给独孤娘子,她看完后,会领你去见陆三公子。”徐寄春指尖轻点信封,耐心叮嘱,“待见了他,再交出画着野鸭的这封。”
金娥:“多谢。”
舶主的连声催促顺着江风飘来。
徐寄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多谢金娘子救命之恩。快登船吧,武大人明察秋毫,公私分明,他会帮你的。”
悬着韦家旗帜的商船载着金娥,在漫天风雪中离开了渡口。
她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一人一鬼不断挥手,直到船影隐入茫茫雪幕。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雪粒子混在风中,纷纷而下。
徐寄春翻身上马,朝十八娘伸出手,轻声笑问:“倘若你还有至亲在世,我便寻个媒人上门提亲,如何?”
十八娘飘到马后,小声嘀咕:“你别吓到他们。”
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某日突然登门,口口声声要娶自己故去多年的亲人。
若换作是她,定会当面啐一句“疯子”。
“没准他们见我玉树临风,保不齐立马将你的牌位请出来,按着我的头当场拜堂成亲。”
“……”
有了百孝村的前车之鉴,一人一鬼彻底断了借宿村舍的念头。
好在自蛮水南岸去荆山县,所行皆是平整官道,且道旁驿馆林立,行程颇为安稳。
是夜,一人一鬼在距离荆山县城三十里外的荆山驿住下。
许是近乡情怯,十八娘变得异常沉默。
她环抱双膝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徐寄春背对着她,将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慢得刻意。
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光影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游走,清晰勾勒出肌骨分明的利落线条。
“好看吗?”
徐寄春光着上身,等了许久,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纳闷地转过头,只见十八娘陷在椅中,下颌抵着膝头,压根没有朝他这边瞥上一眼。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入浴斛。
随着他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数朵水花飞溅而出,砸到地上。
十八娘闻声抬头,不解道:“子安,你怎才沐浴?”
早在一炷香前,徐寄春便嚷嚷着要沐浴,还特意搬了把椅子,非要她守在浴斛边上。
徐寄春银牙咬碎:“没事!”
水珠沿着他胸膛的轮廓滚落,十八娘看得目不转睛,顺势往外坐了坐,身子朝浴斛边悄悄挪近:“子安,我帮你守着,定不叫你被人看了去。”
徐寄春:“明日便要进城了。”
“嗯,我或许真是荆山人。”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又向下,按了按他的胸膛。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方才驿卒讲荆山方言,我全都能听懂。”
在洛京城做了十八年的京城鬼,今日得听乡音,才知自己原是荆山鬼。
今夜北风怒号,红梅梢头承着新雪。
十八娘心有千千结,徐寄春亦是满腹忧虑:“我砸了沧海笛,那个神仙不会下凡来找我算账吧?”
今早,他们从城隍口中得知:那支骨笛名为沧海笛,乃东极青华大帝六百年前悲悯众生,为超度冤魂所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