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南蜀瘴林。
邵巡拖着身中数箭的温涛往深处走,气息不稳道:“少良兄,别睡,等我找到出去的路定会有办法救你。”
林中瘴气浓重,里面还有沼泽,大庸朝的骑兵不敢进来,守在瘴林的入口一直放箭逼邵巡他们往深处走。
这里面不知困死了多少人,只要邵巡他们进了林子,便绝不会活着走出来。
箭矢上淬着毒,邵巡拖着温涛走进弓箭射不到的地方时,温涛面色青紫,已是毒气攻心之象。
邵巡赶忙将人放到平稳的地方,四下寻找可遏制毒发的草药。
“别白费力气了……咳!”
温涛忽地咳出一口黑血,眉眼间的黑气更重:“他们存心要灭口,这毒怕是无解。”
邵巡找了几株药草涂在他的伤口,面上十分镇定,手却有些抖:“你撑一撑,找到出去的路就能回白巫山找宋公子,他受上天庇佑,会有办法救你的。”
温涛闻言笑了,气血翻涌之下,又呕出一口黑血。
喉头好似火烤似的,温涛也不在乎,仍旧大笑着,边咳边调侃:“你以前不是最不信占卜巫术?说这些是怪力乱神,无稽之谈?”
邵巡没说话,眉心紧拧地将温涛的胳膊重新架到自己肩上。
温涛苍青的面上带着释然:“老伙计,我怕是要不行了。”
邵巡眼眸霎时蒙上瘴林里的雾气,他攥着手努力克制:“别说话,凝神静气,我背你出去。”
温涛摁住邵巡,径自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天意?想来想去,其实心里有了定数却不敢承认。”
“这天意……其实是民意。”他喉咙压着咳意,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啊,早就输了。”
邵巡齿颊紧咬,心中明白温涛想说什么,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从不敢深想的事。
他常下山外出,如今百姓过得如何,邵巡心里是清楚的,因此没反驳温涛,只是下意识回避。
他道:“我背你出去,去找宋公子。”
温涛坦荡赴死,笑着说:“我出不去了。”
邵巡眼眸一酸,强行将温涛背到身上,喉间好像卡着一块小石子,声音又硬又涩:“会有救的……”
背上的人不断咳着,震得邵巡胸口发闷发紧,既悔恨又自责,若不是为了救他,温涛不会中这么多箭。
像是知道邵巡心中所想,温涛强撑着开口:“闰廉兄,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邵巡眼眸湿气更重:“别说胡话,你我都该好好活着,我们少年时立下的志还未实现。”
毒已经攻至肺腑,温涛双眼失焦,气若游丝:“献王非明主。要信章。宋……乃天象,不要与拧着来。我们于百姓是……祸端。不可……再执拗……”
温涛如寒风里的烛火,回光一瞬,最后彻底熄灭在瘴气浓郁的密林。
邵巡背着温涛走了很久,雾瘴洇湿了他的衣衫,那双眼也湿透了。
翻涌的情绪促使邵巡不断提及年少的事,哪怕身后的人早没了声响,他的声音仍旧没有止。
邵巡提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相谈甚欢,又提及陵王重用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第一次与秦信承交手时兴奋战栗,还说到逃往白巫山时的不甘……
正是因为那份不甘心,他们与朝廷为敌二十载。
当年陵王逐鹿中原,险些就要一统称帝,最后却被围困跳崖,谁会甘心?
真的只差一点,这样的兵败让人终生扼腕,这二十年来邵巡就活在这样的扼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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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巫山上的宋秋余问:“陵王到底为什么会兵败?”
章行聿看着窗外的夜幕,眼眸也染着沉寂的夜色。
他缓缓开口:“因为自负。”
对于这个答案,宋秋余倒是不意外:【骁勇的人都自负。】
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人的性子只能做一代枭雄,不能成为千古贤君。
陵王便是典型的枭雄,他善战、英勇、豪放,因此吸引不少人的追随。
他帐下强兵猛将如云,没用几年便成了南蜀的王,与各大起义的反王争夺天下,陆续消灭了西凌广王、玄德陈王。
那时大庸的高祖皇帝也只是陵王帐下的百夫长,低级武官,连亲兵都算不上。
之所以说陵王鼎盛时期与皇位仅一步之遥,是因为他已经将大部分起义王都灭了,只剩下一个实力强劲的藩王。
两军多次交手,那藩王实力虽然不俗,但还是被兵强马壮的陵王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回昌都。
章行聿说:“当年原本只要攻下昌都,陵王便能赢得天下。”
对这段历史一点也不了解的宋秋余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没攻下?”
章行聿眼眸更沉了,良久才幽幽道:“洪城被屠了。为了救援昌都,藩王部下一支骑兵将洪城屠了,陵王部下兵将的家眷都在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