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海风将咸湿的气息与远航的喜悦一同吹向岸上, 也吹向了期盼已久的长安城。
当李韵船队抵达东莱的消息传来,李世民喜形于色,若非朝务缠身, 恨不能亲往迎接,遂命太子李治与李摘月代天子东行,迎候功臣。
饶是李摘月,对此番归期之迅捷亦感意外。她原已默默备好了数年的牵挂,一次次推算海流季风,甚至暗自思忖若四五年无音讯该如何遣人寻访。
谁料不过两载寒暑, 那片熟悉的帆影便再度压境而来,且规模之盛,远超当年离港之时,仅凭那遮天蔽日、几乎堵塞海路的归航阵仗, 便知十九此行, 绝非寻常巡弋, 定是攫取了泼天的收获。
其实, 船队航行前半程, 当航线尚在东海、南洋一带时, 经由沿途驿站与信鸽,战报与见闻录尚能断续传回。李摘月曾从那些或潦草或详尽的字里行间,窥见过这支庞大船队在海上的赫赫威仪……百舸齐发,如移动的巍峨山峦, 又似深海中苏醒的巨兽, 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震慑,倚仗大唐国威之隆,除却飓风雷霆这等天地之怒,未遇敢于正面挑衅的对手。反是沿途诸多岛国、城邦, 望风归附者有之,持礼来朝者有之,更有内乱纷争、濒临倾覆的政权,将大唐船队视作救命稻草,惶恐求救。
李韵行事全凭心情,若对方恭顺谦卑,贡礼丰厚,她也不吝施以援手,若遇狂妄无礼、甚至意图偷袭之辈,她便从容施行“教化”,以船载重炮与精甲陌刀为“典籍”,令其从身到心深刻领悟何谓“礼仪之邦”,何谓“先王之道”,何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据随行书吏与航海士的初步测算,此行总航程竟逾二十万里。当然,这并未绕行半个地球,初次远航,李韵尚知节制。此行最大的倚仗,除了雄厚的国力支撑,更是李摘月传授的诸多超越时代的知识与简略的寰宇海图。什么“七大洲、四大洋”,李韵虽不解“阿兄”何以对万里之外的地形了如指掌,但这对她而言并不重要,紫宸真人的渊深莫测,本就是大唐上下公认的传奇。
或许正是冥冥中有此指引,在耗费重金、历经波折后,她竟真的在浩瀚烟波之外,找到了一片丰饶大陆,并成功带回了李摘月曾反复提及、关乎国运民生的海外作物,若是经“阿兄”确认是红薯、玉米、土豆那些,此番功绩足以传千古,旁人说起她与“阿兄”时,就不会将她都当成寻常的金枝玉叶,至于寻到作物的那块丰饶大陆,则是被李韵称呼为“西瀛洲”。
……
李摘月与李治一路疾行,抵达东莱时,正值午后。尚未近港,便被那海天之间的壮观景象攫住了心神。目之所及,樯橹如林,帆影蔽空,数不清的舰船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港湾塞满。岸上人声鼎沸,宛如煮沸的汤锅:肤色黝黑、卷发高鼻的异域商人,身着斑斓羽毛服饰、面刺青纹的岛民……各种迥异的语言、腔调、手势交织碰撞,形成一片喧腾而奇异的海洋。即便李摘月懂英语,此刻也难辨其意,古英语的腔调与词汇,早已在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何况这里,英语只是其中一种通用语。
便在此时,她看见了从主舰舷梯并肩走下的李韵与孙元白。
两年的海上生涯,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身上刻下了风涛的印记。两人肌肤皆被烈日与海风染成了深邃的铜褐色,李韵原本白皙的面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外加一层薄黑,眼角眉梢添了几许风霜磨砺出的坚毅,却更显神采奕奕,孙元白则精悍了不少,昔日文人雅士的温润气度中,糅合了经略四海的沉稳与豁达。两人都黑了好几个度,虽未如出海将士那般黝黑如铁,却也似涂了一层深釉,唯有笑起来时,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已初显少女娉婷之姿的孙红豆,站在李摘月身侧,望着这对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父母,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迟疑,悄悄拽了拽李摘月的衣袖。
李摘月双臂环胸,上下打量着二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年不见,二位倒是将‘吸收日月精华’练到了新境界,这般‘光彩熠熠’,走在长安街上,怕是要被当成海外来的贵客了。还知道归来?贫道原已备好清静,打算再等上三五年呢。”
李韵与孙元白相视一笑,面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整肃衣冠,上前向太子李治与李摘月行大礼。
李治快步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语气真挚而感慨:“姑姑与姑父代我大唐远涉重洋,餐风饮露,宣威布德于万里之外,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今日见你们安然归来,风姿更胜往昔,孤心甚慰,父皇亦必欣喜不已。”
“太子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本分。”李韵正色谦道,目光却已忍不住飘向一旁的李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