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经由李世民这么一闹腾, 李摘月暂时不打算理会他那点“小孩子告状”般的心思。她径直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房玄龄,语气平和地问道:“房相, 据实而言,今岁赈灾所耗钱粮,当真已经到了动摇国本、难以为继的地步了吗?”

真到了这地步,她干脆给李世民寻个歪脖子树,让他给他的脖子荡一会儿“秋千”。

在堂堂太宗陛下的治理下,若是因为天灾弄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大唐直接亡了吧!

房玄龄看了看御座上虽然板着脸、眼神却透着几分期待的皇帝。

这人是期待自家女儿的“帮腔”?

他:……

他又看了看眼前神色淡然的李摘月,儒雅的面庞上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斟酌着言辞道:“陛下爱民如子,于赈灾之事从不吝啬, 此乃天下百姓之福, 臣等亦深知。只是……今岁天不假年, 大唐多地连遭重创, 灾情之广、持续之久, 实属罕见。谁也不清楚后续是否还会有其他变故。臣等所虑者, 乃是长远。遥想陛下登基之初,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加之……呃,彼时朝局初定, 百废待兴, 头四年的光景,真真是过得捉襟见肘,令人思之泪下。如今好不容易四海升平,府库渐丰, 百姓稍得喘息。看今年这架势,臣实在是担心……重蹈当年覆辙,故而才恳请陛下,于用度之上,稍加节制,细水长流,以备不虞啊。”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担忧,又给足了皇帝面子,可谓滴水不漏。

李摘月听罢,神色依旧淡定,开口道:“赈灾救民,乃是朝廷本分。百姓需要多少,朝廷便应尽力供给多少,这方能体现皇恩浩荡,泽被苍生。总比……将国库丰盈之时积攒下的钱财,拿去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园囿要好得多。”

她这话面上说得随意,心头却不由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前期英明、后期奢靡的君主,比如……那位将大唐推向巅峰又亲手带入深渊的唐玄宗李隆基。此人若是早些“功成身退”,史书上或许能多一位完美的盛世明君。可见,有些皇帝……活得久了,未必是好事。

此言一出,房玄龄的脸色顿时更加尴尬,下意识地看向了李世民。

果然,只见御座上的皇帝陛下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虽然知道女儿可能并无特指,但听着总归有些刺耳。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既为陛下感到不平,又觉得李摘月这番话实在有些“口无遮拦”,失了为人子女的恭敬。他当即沉下脸色,语气严肃地斥责道:“摘月!陛下乃旷世明主,勤政爱民,虚怀纳谏,你所说的那些情况,断然不会发生在陛下身上!你身为陛下亲女,更应谨言慎行,维护君父威严,岂可说出如此不敬之言?”

李摘月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神色未变,反而意有所指地反驳道:“国舅爷此言差矣。陛下不是一向鼓励臣下直言进谏,不畏君威吗?贫道自觉方才所言,不过是一番感慨与提醒,并无丝毫不敬之意。若是一个行为卑劣之人,偏要夸他品德高尚,那才是嘲讽。但像陛下这般开创盛世的明主,贫道所说的那些,在陛下耳中,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戏谑玩笑罢了,陛下胸怀宽广,岂会真的介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再说,贫道觉得陛下此次全力赈灾,举措甚好。他出钱出粮做好事,拯救万民于水火,而贫道呢?因为身份之故,莫名其妙挨了不少骂名,承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我们父女俩,一个出钱出力得美名,一个被动挨骂担污名,里外配合,倒也‘天衣无缝’。诸位对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她这两年真是倒霉死了,李泰办事,骂名她担!关斯年被抓,与儿女“团聚”,不骂崔静玄,还是骂她!李世民赈灾,最后还是她担骂名!

她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世民:……

这人刚刚对辅机他们说了“我们父女俩”吧?

等晚些时候回到立政殿,他要将此事给观音婢炫耀一番,功夫不负有心人,斑龙终于将他这个父亲放在嘴边了。

房玄龄:……

长孙无忌:……

李世民看着李摘月一脸郁气,想起此人今年开年以来,确实没少因为各种荒诞流言而处于风口浪尖。各地天灾不断,她成了某些人转移矛盾、煽动民意的靶子,以至于连“士绅一体纳粮”这等重磅改革都不得不暂缓推出,就连“永佃契”的推广也仅限于河南一道,其他地方百姓只能望眼欲穿,等待这场风波过去,方能再见“雨过天晴”。

殿内众人听着她这番半是辩解、半是自嘲,又带着明显锋芒的话,再看看她那似笑非笑的面庞,以及讥笑时眯起的那双与御座上那位万分相似的狭长丹凤眼,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