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比起顺阳、邓陵那些世家大族被迫吐出的、曾经被他们巧取豪夺的田地, 李摘月颁布的“永佃契”条款,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引发了更深层次的震动与骇然。
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 迅速从邓陵县衙烧向了四面八方。无论是挣扎求活的底层农户,还是其他地方盘根错节的高门望族,初闻此令,第一反应皆是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即便李摘月派人张贴出去的告示上,将那三条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为了取信于民,告示乃是由她亲笔誊写,上面赫然盖着那枚象征着紫宸真人身份与权威的独特私印,人们依然觉得恍如梦中。
许多百姓听到风声, 无论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 都蜂拥至告示栏前。识字的反复诵读, 逐字琢磨, 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别的意思;不识字的则焦急地拉着旁人询问, 待听得真切后, 脸上先是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疑虑所取代。
更有甚者,不惜花费几个铜板, 央求街边的代书先生, 将那份告示条款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个易碎的珍宝,又或是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幻梦。
到了消息传开的第三天, 走在顺阳最为繁华的集市大街上,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耳边充斥的,十句里有八句仍旧是关乎那“永佃契”。
“三成租子?丰年不增,灾年还能减半?老天爷,这……这真是官府定的规矩?”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放下肩上的重物,抹了把汗,对着相熟的摊主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茫然。
“白纸黑字,还盖着真人的大印呢!听说那位紫宸真人是陛下跟前都能说得上话的活神仙,他的话,还能有假?”旁边一个妇人插嘴,语气带着几分希冀,却又底气不足。
“真人是真神仙,咱们信!可……可那些老爷们呢?”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愤懑中透着无奈,“他们什么时候听过陛下的话?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手段还少吗?真人毕竟是外来客,他还能一直待在咱这穷乡僻壤看着?等他一走,那些老爷们翻起脸来,只怕比现在更狠!”
“对啊,对啊,就怕他们出尔反尔!”
“他们连陛下的均田令都不遵守,真人虽然是神仙,能耐也过不了陛下啊!”
……
这话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他们相信紫宸真人法力高强,心系百姓,是位真仙。
但他们更相信多年来与那些高门世家打交道的血泪教训——但凡那些老爷们多一丝人性,多一分王法,他们邓陵、顺阳的百姓,又何至于被逼到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绝境?
李摘月倚在高楼栏杆旁,俯瞰着楼下熙攘喧嚣的人潮,听着风中传来的充满了希望与疑虑的议论声,不由得有些郁闷。她转头看向旁边正倚着窗框闲看杂书的苏铮然,语气带着点委屈:“苏濯缨,贫道就这么没有号召力吗?说的话竟无人敢全然相信。”
苏铮然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冲她温和一笑,一语道破关键:“百姓自然是信你敬你的,但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刘家、周家、楚家那些盘踞此地多年的世家,会真的乖乖照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若仅凭一纸诏令就能令行禁止,治理好天下,那陛下与满朝文武,岂不是都太过轻松了?”
李摘月闻言,唇角微微上翘,那点郁闷瞬间化为了然与冷冽。她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热闹的人群,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贫道此番,已经可说是收敛克制,给了他们天大的颜面。他们若是识趣,自然相安无事;若是不给面子……”
她轻轻哼了一声,“贫道先礼后兵,届时,可就莫要再来哭诉叫屈了!”
坐在桌边正兴致勃勃挑选收集的地摊小玩意的尉迟萱听到这话,抬起头,好奇地眨着眼:“真人,若是刘家那些人阳奉阴违,您打算怎么收拾他们?难不成……要带兵把刘家给抄了?”
对面的孙芳绿感受到她语气中那丝不合时宜的跃跃欲试,不由打趣道:“怎么?我看那刘铭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尉迟小娘子就半点不心疼?”
尉迟萱撇撇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想。我回去就要告诉阿翁,给我在长安附近寻个合适的,他离我太远了。”
她对刘铭本就无甚感觉,加上刘喜之事,更是对刘家敬而远之,半点结亲的心思也无。
孙芳绿一听,眉梢一挑,听尉迟萱这语气,就是没看上刘铭。
李摘月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微抽,重申道:“贫道向来以德服人,可没你们想的那么凶残!”
尉迟萱捂嘴轻笑,语气促狭:“真人不凶,一点都不凶!我可以作证!是那些人自己胆子太小,不经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