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2/4页)

檀华静了片刻,道:“他还没走?”

结果到最后,画完地形图的亲军司都拔营离去了,那小小的医所依然伫立在偏僻的野村之间。

走前,檀华去了一次。

清晨,矮墙覆着浅浅荒草,几间茅屋匿在薄雾之间,小院里放着炮制碾药的工具,还有一层层晾晒的草药,条理分明。

屋里出来几个人,打扫,配药,清点,井然有序。

不一会,来了几名流离逃难的村民。

屋子门开。

檀华看到了杨知煦。

他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素衣,没什么纹样,长发用一根木簪低低束起,袖口挽得齐整,方便分拣草药,替人诊脉。

他有些变了,檀华心想,是因为换了装扮?不再穿着精工剪裁的锦缎?恐怕不是,是病容实在憔悴,他比他们离开时又瘦了几分,脖子上的筋脉清晰得见。

天已入夏,他还像在冬季一般,穿了两三层衣裳,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薄薄的一层。

他很忙,看诊,开方,还要指导他人做事。

檀华站在暗处,心想,如果她现在出面,要求他离开这里,他会听她的吗?

一定不会。

天上飞过一只鹰隼,发出尖锐短促的叫声。

这是亲军司的鹰,催促她快些归队。

杨知煦看诊结束,来田里查看草药种植的情况,草果和鸦胆子已经发起来了,还要再从总库房调集青蒿,常山……

最近逃难的流民大批涌入,加上军营换防,新兵进驻,夏秋多雨,蚊虫暴增,万一不注意,这几个村子都会有爆发瘴疟的风险,一定要提早做准备。

晴天之下,前往大营的路上,孙家兄弟又开始同人胡扯打趣。夜骁就在旁边,也懒得管,亲军司调出来的人,几个月里死了快一半,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里,还有人能提起精神玩闹,也算是好事了。

后面一匹马赶了上来,逗乐的人一见那人身影,马上闭嘴。

檀华路过夜骁身边,同他说,自己先去前方探查,就先一步离开了。

孙家哥哥小声道:“左统领大人气势真盛。”

孙家弟弟也附和:“我瞧见左统领大人就不太敢讲话。”

夜骁忽然道:“其实她今日心情不错。”

孙家兄弟一愣,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心情不错怎会沉着脸?”孙家哥哥问,“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夜骁道,“我见过。”

你见过?

孙家兄弟满心质疑,却不敢多问。

夜骁没有说谎,他的确见过檀华笑,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笑容是檀华的一个秘密,天地之间,只有夜骁知晓她这个秘密。

杨知煦从田里回到医所,有些疲倦,进到屋内,忽然瞧见了什么,微微一顿。

原本整理好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横放了一支野花。

窗子开着,日光照在那花朵上,黄澄澄的,艳得发亮。

杨知煦走过去,将这支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又拿开看,轻声一笑,道:“你走啦,行,我知道了。”

医所里很忙,这里条件差,物资匮乏,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杨知煦原本来这,是想同檀华近一些,但真的着手医所事务后,他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想她,他的身体总是极度疲惫,心却不再伤怀。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这小医所诊治过村户,流民,甚至前线的逃兵,年底时,各种消息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有捷报,也有噩耗,最艰难的时候,孙家弟弟赶来传讯,让他们快往后方撤。杨知煦问他据阳关如何了?孙家弟弟红着眼睛说,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马上要去劫乌涂的粮草,孤注一掷,如果失败,这里一定会被血洗的,你们快走。

村子里有许多难民,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也无处可去。

后来,杨知煦没有走,这里也没有被血洗。

有人说,梁王胜了,达吾退兵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大晟换守为攻,开始收复失地,向乌涂方向前进。

家中来信,朝廷又来征饷,景顺城乱作一团,刘瑞义派人来接杨家前往天京避难。

信中几次催杨知煦回京调养身体,杨知煦的回信里却都对此避而不谈。几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驼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杨知煦依然没有走,他喜欢在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已到这个份上,去哪里调养都差不多。回家还要强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时候,春杏堂的长老带着药童前来此地,为杨知煦引毒。

没有温泉暖阁,没有家仆伺候,也没有迷驼丁,生生拔毒,让杨知煦险些一命呜呼,昏迷了四五天,睁眼时,还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