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真理

不、知、道。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宋识预料，他很少遇见这种事情，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几乎没有过，可能只有刚被踢出孤儿院时迷茫过一阵子，其它时间一直都明确着道路，并兴致勃勃地向其发动冲刺。

绝大部分“不知道”的情况，也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对某种信息和知识的缺失，从而导致不知道。

“你离开伊甸几年了？”

“已经五年了。”似乎触动到了什么，伍德罗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他眼神下意识盯着地板转圈圈：“我......也不是不知道。”

“呃，好吧，可能确实是不知道。”伍德罗嘀咕了一阵，自暴自弃对自己投降了。

宋识不为所动，面色如常：“没事，不是非得要个结果，你就说你目前到底怎么想的，讲点思路也行。”

“......最最开始是兴高采烈的。”伍德罗平复了下心情，眼神抬了起来，试图追忆往昔：“伊甸的土地非常丰沃......”

“这个就不用前情提要了。”宋识抬手示意，笑了：“传说你们这位伊甸之主当年创立伊甸时，是专门把泰拉各种地貌的地块给强搬了过来，拼凑成了伊甸的地基。”

伍德罗噎了一下，果断选择不碰这个话题：“伊甸之外的土地，荒芜，破败，唯一一点生机就是那些变异的怪物和植物。可是它们对我都......”

他比划道：“太新鲜了，难闻的空气是新鲜的，会把石头腐蚀掉、滋滋冒白烟的酸雨是新鲜的，埋伏在砂土里、可以一口把人吞掉的大猎蛛是新鲜的。”

宋识赞赏：“这些第一次见确实很难不觉得新鲜。”

“然后我遇到了巴巴巴巴特，就是游荡者的族长，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经历，他们教了我很多荒土生存的技巧，给我讲以前从来没听过的事情......”

如对方所说，这确实是他最高兴的时间，伍德罗絮絮叨叨讲了好一会，宋识耐心听着。

接着对方就变脸了。

因为他来到了企业联盟。

伍德罗的脸上出现挥之不去的痛苦，也许是离开伊甸后的开端过于美好，所以企业联盟带给他的痛苦过于深刻。

哪怕跟游荡者分别前，对方千叮咛万嘱咐，告知了一连串注意事项，但后面的日子，伍德罗还是被各个公司层出不穷的套路给狠狠圈牢了，光速变成负债高手，每月以贷养贷，今天卖血明天卖肾后天卖肺，再加上富有活力的社会氛围，每天出门坐个地铁都枪林弹雨，险象环生。

“当时我其实是后悔了。”伍德罗坦诚相告：“我好怕啊，好怕自己哪天在睡梦里被帮派冲突的流弹被炸死，好怕自己上网时意识被病毒劫持，好怕公司的债务部队，最严重的日子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得磕一堆安眠药。可我又憋着一口气，可能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吧，所以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而且我也没办法回伊甸了！公司的贷款我没还完，只要敢离开常规活动范围，马上就要被巡航无人机电击，义体、网络啥的统统都要被远程锁住！”

“好在后来我总算学会了企业联盟的生存方式，又运气好，自媒体发展还算可以，每个月还完钱勉强能混个温饱，就撑到了现在......”

宋识好奇：“我们裂土分疆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列土封疆......？”伍德罗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哦！你们宣布独立的时候，天啊，到处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一大堆人。我是躲在地下室，靠着以前储备的营养膏，一直坚持到......”

“我们胜利？”

对方摇头，心有余悸：“市中心被核弹轰炸了，我在的贫民窟是市郊，受损不算特别严重，但我的地下室被震塌，没法住了。”

“后面我跟着难民车队，越过了公司封锁线，爬进了你们的境内，才总算安定了下来。可也没安定多久，我住的街区藏着一个恶魔，他在【后深渊时代】时尝试‘基底现实覆写’，大半条街都被摧毁了，我是运气好才活了下来。”

“你们政府给我安排了个新地方住，但那也没住多久，【人智溶解】又爆发了！我这回没躲过，整天浑浑噩噩跟着刹那应援团游街，再后来被你们逮捕，关进收容所，一直住到了现在。”

宋识想了想，然后又想了想，宽慰道：“活着就好。”

“唉，不过也多亏【人智溶解】，我以前光记得自己是伊甸人，但不记得具体信息。”伍德罗叹道：“但被污染后，我就想的起来很多事情了。”

“您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过，也很后悔过。”伍德罗的手掌微微平放，在面画出一条起伏的线，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但现在是新秩序联邦的时代，虽然它没伊甸那么好，但比企业联盟要强太多，不是不可以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