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终章·老故事
两千年,是一段漫长到足以让城市和国家都面目全非的时间。
河流改道,湖泊干涸,新的森林在旧城废墟上扎根生长。
法鲁克王国也在时间的洪流中完成了蜕变。
安德烈的后裔后来又统治了大约八百年。
第十代国王在位时期,议会力量空前膨胀,王权被一步步削减为象征性的存在。
第十三代“国王”在签署了最后一份权力移交文书后,带着全家搬进了王都郊外的庄园,从此法鲁克王室只在国庆节和历史纪念日被人记起。
再后来,连庄园也开放给了公众。
王室后代中有人成了画家,有人当了牧场主,有人在大学里教授中古史,还有一个在港口城市开了家小酒馆。
安德烈后代仿制的日冕徽记也被送进了国家博物馆,摆在“中兴时期珍贵文物”展区的正中央。
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印着几行小字:
“日冕徽记,安德烈大帝的私人饰物,据传由其挚友传奇巫师罗恩・拉尔夫所赠。
关于二人间的友谊,至今仍是历史学界争论不休的热门课题,部份学者认为相关文献存在后人美化的可能。”
罗恩在博物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沿着王都改建后的新街道一路向北,穿过商业区、居民区、两座跨河大桥,最后走上了通往王陵的山道。
王陵的规模比两千年前大了许多。
历代统治者、功臣、学者的墓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松柏之间。
新旧石碑层层叠叠,构成了一部用花岗岩书写的编年史。
安德烈的墓在最深处,入口处铜牌上标注着参观须知和开放时间,末尾那行小字写着“本陵区由法鲁克历史基金会维护”。
甬道尽头的墓室倒是和两千年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
碑前摆着一束金盏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显然是今天刚换上的。
罗恩在碑前蹲了下来。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瓶酒,瓶身贴着印刷标签:“拉尔夫庄园・秋酿果酒”。
拉尔夫家族的封地在王室改制后被收归公有,几经转手,最后变成了对外开放的观光农场。
果酒是农场招牌产品,秋天采摘季的时候游客可以亲手酿造,带走一瓶留作纪念。
罗恩把瓶塞拔开,琥珀色的酒液倒在碑前泥土上,果香在墓室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来。
“酒不错,你尝尝。”
“是我自家庄园产的,虽然庄园已经不姓拉尔夫了。
可那片土地种出来的果子,味道应该还是老样子。”
他把瓶子放在碑脚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那会儿我们穷得叮当响,你来宿舍找我,我用黑荨叶泡了一壶苦水。
你一口闷下去,苦得整张脸都拧成了麻花,还得夸我大方招待你。”
他笑了笑,伸手拂去碑面上的尘土:
“后来你连遗书里都不忘提这件事,说什么‘别再用那破黑荨叶泡的苦水糊弄我’,真小气。”
酒液在泥土里渗出了一小片印痕,边缘向外扩散,慢慢变淡。
“你的信,我读了很多遍。”
罗恩低下头,目光落在碑前那束金盏花上。
花茎被剪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了一个朴素的结。
“‘后会有期’,可你也知道巫师和凡人之间,很难有什么‘后会’。”
他笑了笑:“不过,你大概也不在乎这些吧。”
“你在乎的是我有没有来看过你的墓,有没有请你喝一杯像样的酒,有没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开心一些。”
罗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
风从甬道口吹进来,穿过墓室,带着秋天干燥而清凉的气息。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久到那瓶果酒的酒液完全渗入了泥土,只留下一圈湿痕。
“走了。”
拾起空瓶,他将其揣回兜里。
“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瓶更好点的。”
………………
翡翠大森林的秋天来得比外面的世界晚两个月。
当法鲁克联合王国的枫叶已经落尽时,森林深处的树冠才刚刚开始变色。
药材店还在。
罗恩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店铺内部格局和两千年前几乎一样。
靠墙的木质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分为六层,每层用手写标签标注着药材类别。
药材按照采集季节从左至右排列——春采的在最左边,冬采的在最右边。
这种排列方式是莉莉娅在接管药材店后定下的规矩。
后来的每一代店主都原样保留了这套系统,尽管其中不少人并不完全理解背后原理。
他们只是觉得,既然老师的老师的老师是这么做的,那一定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