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褪色的夏日(第2/3页)

赞云抬腿往坡上走,安颐跟在他后头,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

天边泛起橙红色,鸟归林,鸡抱窝,太阳要落山了。

自行车的轱辘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空气里一股柴火燃烧以后的香气。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安颐突然出声问赞云。

赞云看着远处大饼子一样的太阳,第一次觉得脸上火辣辣地,他没有说话。

初二那年他逃学去网吧,小将军坐他旁边,从此就搭上话了,他需要朋友,并没有想过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谁?

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第一次问自己。

“我怎么了,他们又怎么了?”他问后座上的小孩。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坏。他们是流氓,你不是。”

赞云的心突然抽疼了一下,他整天忙着和邹老师作对,一天一天得过且过,从来没想过在别人眼里他们是一群流氓。

他是个流氓?

他想起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觉得眼睛刺疼,内疚和羞耻吞噬了他。

他爸爸临死前还有一口气,告诉他:“没有爸爸要好好活着”。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流氓,别人也许早就在背后说,没有爹妈教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他觉得胸口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发着硬发着酸。

他很想他的爸爸和妈妈。

他们在就好了,他也许还是个好孩子。

安颐跟他说起她的梦想,“我要变成整个A市,整个中国弹钢琴最厉害的人。我长大了要去美国读柯蒂斯音乐学院,要和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在一起,要让全世界最厉害的老师教我。”

“你很厉害吗?”赞云问她。

“现在还不算,但总有一天我会很厉害,我还有时间,我每天要花很长时间练习钢琴,只要有目标总有一天会达到的,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也能做到,甚至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我的老师说,只要有梦想,世界都会为我让路。”

自行车颠簸了一下,赞云觉得脑袋被震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像地上的淤泥,烂在地上,没有形状,流到哪算哪儿,谁不小心一脚踩到算他倒霉,甩都甩不掉。

而这小孩这样的人就像天上的云,干净、自由,拥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想去哪就去哪。

他和她,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察到人和人的区别。

“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看点东西。”那天分别的时候,在她住的地方门口,安颐这样对赞云说,又加了一句,“上午我不在,我要去练琴的,你下午来。”

赞云转头就走了,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好像没听见一样。

他最后还是来了。

安颐拿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那电脑中间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他盯着看了好久。

安颐给他讲世界上她最喜欢的钢琴家,给他看他们的视频,又给他讲柯蒂斯音乐学院是个什么地方,它的来龙去脉,赞云一直不说话,听着。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安颐问他。

赞云摇头。

“我知道你觉得无聊了,我给你看一个男孩们喜欢的,我班男同学可喜欢这些球星了。”

她给放了一个NBA球星的纪录片,讲他怎么从贫民窟一点一点走到世界之巅。

这个时候的安颐还是个小孩子,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谁好谁坏,男孩们喜欢什么并没有足够的认知知道做这件事情的意义,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有些事该发生的就会发生,像埋在地下的野草经过千万年的发酵,契机到了就会变成石油。

诡谲的命运在每个出其不意的地方埋下伏笔,撒下一颗种子。

那天从池塘回来后,安颐再也不去找小诸葛玩,要么在家里待着,要么去找赞云玩。

奶奶问她:“怎么不去找王阿婆家的哥哥了?”

她答:“他是大人了,不好玩”。

但她时常去找赞云玩。

通常是吃了午饭睡好午觉,拿着一本书,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两个冰淇淋,一路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后来她发现赞云似乎并不喜欢冰淇淋更喜欢可口可乐,她就会带一瓶冰镇的可乐过去。

她去赞云家已经熟门熟路了,大门和外间的门都是虚掩着的,好像这是她和赞云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推开门径直走进去,要是碰到邹老师就打个招呼,但里间她是绝不会进去的。

要是赞云不在,她就在外间的椅子上坐着,一边吃她的已经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一边看她带来的书,任阳光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

有时候赞云从外面回来,跑进屋里,带来外面的阳光和暑气,满身大汗,看见屋里的情景,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