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他听她弹琴

“你的脚能开车了吗?不要逞强。”安颐说。

“不碍事,我有数。”他答。

车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那人的车上绑着鱼竿和水桶还有一张折叠凳,淡蓝色的水桶挂在车把手晃晃悠悠,看水桶的重量应该是收工回家了,他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

安颐把车窗摇下来,五月温暖的春风灌进车里,带着麦苗和肥料的香气,她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风吹动她披在肩头的头发,路尽头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还有最后一丝桔色的光亮,仔细看星星已经挂满了天边。

如果生活能永远这样静谧就好了,她想,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时间还早,安颐衣服也换好了,就没急着进去,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停车场正对着酒店正门,洲际那几个英文字母在几十层的楼顶闪烁。

安颐拉下后视镜,看了一下妆面,补了点口红,把头发梳得发亮,又凑近了检查睫毛膏有没有蹭到下眼睑上。

“我要进去两个多小时,你等我吗?”她问赞云,有点过意不去。

“嗯”。

赞云的一个胳膊搭在车窗上,他穿了一件短袖的体恤,结实的胳膊露在外面,手腕上的那个神秘的银镯子在手腕上挂着。

安颐看时间差不多了,推门下了车,又转身仰着头跟赞云说:“你可以来大厅里坐着等我”。

赞云扭头看着她,点头表示知道了,看着她杨柳扶风般靠近那金碧辉煌的酒店,那个旋转的门吞没了她,将她从他的视线里抢走。

安颐这天晚上弹的第一首曲子是那首著名的爱情的故事。

她脑子里浮现来的路上看见的星空,抚在脸上的清风,和撕开黑暗的车灯,她弹过这首曲子很多次,从来都只是冷静的旁观者和表达者,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这曲子,变成了曲中人,那些婉转的心思,夜晚的风,醇厚的声音,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四肢百骸流淌出来,从她的眼睛里滴落。

酒店跟她讲不需要花哨的曲子和高难度的技巧,弹一些耳熟能详,比较有氛围的曲子。

她曾经花无数时间练习的肖邦和各种协奏曲毫无用武之地。

赞云看见了她脸上晶晶亮的东西,像流星划过深蓝的天空,璀璨耀眼,刺伤他的眼睛,像陨石砸进他的心里,像混沌世界之初,陨石砸向地球,地动山摇,诞生了生命,他的细胞在颤抖,崭新的东西在喷发,让他目眩神迷。

他在进门前站在旋转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她手指尖流淌出来的音乐飘进他耳朵里,让他想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的人和夏日炎热的风。

他本来不打算进来的,身体有它自己的主意,他跟着旋转的玻璃门进入了这明亮带着香气的世界,那旋转的门像命运的巨轮有自己的节奏,不徐不急将他抛入这世界,不由他着急也不由他后退。

他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了右手又落下,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笼罩在一层光芒里,雪白的皮肤,圣洁的光芒,像天上的谪仙,在三角钢琴的映衬下她的身影那么小,小得让他的心因为心疼缩成一团,她的背挺得笔直,孤独倔强地在讲述她的故事,他想冲过去把她团起来塞进一个稳妥的地方,从此供奉着她。

他差点忘了,曾经发生过的那一次彗星撞地球,让他重生的大爆炸,他几乎要忘了。

那流淌的音乐唤起了他身体的记忆,他还记得,他仿佛走到夏日的烈日里,见到了那个人,满头大汗对她说:“原来你还在这里”。

他额角的青筋在剧烈地跳动着,鼻翼在收缩舒展。

她的眼泪像硫酸灼伤他的心,他想把她揉成一团,捧在手心里,放在心里。

他早知道他不该进来的,早就知道,他在找死。

虽然结局他早就知道,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但至少不要五马分尸,身首异处,能留个全尸是他最好的结局,如今看来也难实现了。

操他妈的命运。

他看见安颐起身,才惊觉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从癫狂中醒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看见有个瘦高的男人走到了安颐的身边,笑着和安颐说话。

那人的目光像蜘蛛网一样粘在安颐身上,只差没有把她拽到他的网上把她吞下。

“我觉得你今天晚上弹的第一首曲子和平时都不一样,你好像特别喜欢。”小柯跟安颐说。

安颐一惊,有种被人看穿的惊慌又很惊讶,她一直以为这人根本不是来听音乐的,没想到他不但听了还能听出点门道来。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敷衍地说:“还行”。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