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聚散终有时

他逐渐流失的生命好像输灌到了他儿子身上,那个叫赞云的小子“腾腾”地长大,个子长得飞快,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会走了,会跑了,会追猫逐狗了,会偷偷把邻居家的菜拔了,他在茁壮成长。

钟杨的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沉睡,鲜有清醒的时候。

有时候当他醒了,他感觉顿珠躺在他旁边抱着他,他的心里泛起酸楚的涟漪,干枯的眼睛泛起泪花,但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从遥远的西藏带出来,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又要将她抛弃,让她带着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求生,他罪孽深重。

他闭上眼,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那晃来晃去的长长的绿松石耳环,第一次把她抱进怀里时她颤抖又柔软的身体,在黑暗的光线里,她颤巍巍的胸脯,这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过,想起这些,他觉得自己还是鲜活的,还是从前身强力壮的自己,可是他孱弱的身体困住了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什么是醒什么是睡,做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牛头马面的人,有长着长长舌头的人,他们要来接他走,他想起他抱在手里的婴儿,那个有着一双长长眼睛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有一个儿子。

他还不想走,不能走。

那天,他听见他儿子叫他,声声带着悲戚,带着殷殷的期盼,他聚拢了所有飘散的神思睁开了眼,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长得像顿珠,除了嘴巴和下巴像他,他能想象他成年以后的样子,像他在西藏见到的那些雄壮的汉子一样,他觉得很欣慰。

“赞云,”他叫道。

那小子应了他一声,想装作不哭,声音里全是哭腔。

“没有爸爸,”他停下喘了口气,“要好好的”。

赞云“哇”地一声哭了,不服气地叫着“我有爸爸,我有爸爸”。

“对,你有爸爸,”他看见眼前有刺眼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爸爸很爱你,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你来找我。”

他感觉到赞云的手死死握着自己,那么小的人手劲那么大,他很欣慰。

赞云不声不响在父亲身边守着,也许是父子连心,他觉得害怕,不敢离开父亲一步。

他妈妈回来了,从进门就在叫他的名字,“赞云,赞云”,他怕吵着爸爸,没有吭声。

顿珠慌张地撩开门上的布帘往里张望,看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走近,看见赞云脸上哭过的泪痕,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轻声说:“我去做晚饭,你要在这里陪爸爸吗?”

赞云点头,顿珠没吭声,撩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间响起了锅铲的声音,一阵柴火燃烧的干冽清香飘进屋里。

没一会儿,门口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人叫着:“那个外地佬住哪?家里有人没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尖细。

赞云听见母亲把手里的火钳仍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然后听见她小声说:“有什么事吗?”

“你家孩子呢?他今天把我们孩子打了,用瓶子砸我们头,砸了就跑,你们这是哪里的规矩?”

赞云听清了外头的说话声,觉得害怕极了,他死死握住爸爸的手。

顿珠慌乱地跟人道歉,问孩子有没有受伤,说是自己没有教育好。

被砸的孩子家长气不过,意思是自己是本地人没有去歧视你们外地人,倒被你们外地人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

顿珠很惶恐,她私心不想让赞云出来眼看见这一切,宁愿自己千道歉万赔罪。

这时,北屋的邹老师走了出来。

先笑着跟孩子家长打了个招呼,“小荷,怎么气性那么大,孩子嘛,打打闹闹都正常,如果不知道轻重教育两下就得了,都是邻里邻居的。”

那个叫小荷的见了邹老师,脸上的神情马上变了,恭敬地叫了一声,“邹老师,”又说,“不是我要怎么样,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不能这样没规矩,那孩子这么大了也不上学,整天在街上晃荡,要是还打人,以后也是大麻烦”。

原来这小荷是邹老师过去的学生,老师的面子还是要顾忌几分。

她和邹老师说了几句,又朝顿珠埋怨了两句,牵着孩子走了。

邹老师看着霜打了一样的顿珠,说:“事情过去了,先回去把饭吃了,吃完了我有事跟你说。”

顿珠望他一眼,大眼睛里带着感激带着窘迫,那一眼让人心肝胆颤,她拖着脚步走回西边的屋,背影摇曳。

这天正好是农历的十五,月亮正圆,月光水一样洒在院子里。

一阵人仰马翻,院子里的几只鸡还在乱跑,顿珠也顾不上。

邹老师张开双臂,嘴里“呼噜噜”地驱赶着那几只芦花鸡,让它们上窝,再把鸡窝门一关,院子里就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