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先欠你
安颐脚步不动,迟疑地望着他,抿着嘴。
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自带风情,像结着哀愁,让人不由地就心软,想起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嘴一抿,就让人没了办法。
赞云一直跟在她后头,看见她拾起手机时脸上的懊恼,气得连水果都不买了,还偏要嘴硬,说没有。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一个人摔倒了,哭天抢地地,反而惹人厌恶,如果她眼睛里含着泪逞强说没事,反而惹人怜爱。
安颐说没事,赞云就越有事。
他催她,“进来,我有一些残次不要的配件,不用钱的,我扔着也是扔着。”
安颐抬腿走进屋里。
赞云把手往她面前一伸,她乖乖把手机递过去,为了自己刚说的谎话脸上发烫。
赞云拿了手机走到工作台后面,端详了一眼她的屏幕,边拉开抽屉往外拿工具,边对她说:“如果总是摔手机,贴个膜比较稳妥,一会儿给你贴一个。”
“我不想贴。”她小声说。
赞云没说话,低头将她的手机屏幕撕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屏幕,撕开包装盒。
安颐靠着结账的柜台在一旁看着,见他拆了一个新的包装,说:“这是新的吧?多少钱?”
“不用钱,有残次的屏幕,没有退回给厂家的,不影响使用。”
安颐看见他低垂的脸上浓密的睫毛,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按成本价给我就行。”她又不是傻子,别人过于慷慨会让她手足无措。
“不要钱,”赞云语气波澜不惊地答,不知道什么意思,是手机膜的确不要钱还是他不收她的钱,让人一头雾水。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那我先欠着,好吗?以后给你。”安颐听见自己说,她很奇怪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相当于把自己的窘况展示给别人看,这是她从前绝不会做的事,她生活的环境,大家都习惯把自己武装起来,向别人展示软弱和困境不但不能得到同情还会让自己难堪,她甚至都没有在她父母面前表露过她的挣扎,就算哭也是偷偷哭,这天晚上,在一个小镇的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下,她毫无障碍地就将自己的狼狈展示给了别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赞云听见她的话,一向很稳的手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随便你”。
“谢谢你,赞哥。”安颐猜想他比自己大几岁,直呼其名总不太礼貌,于是跟着嘉嘉称呼。
“我叫赞云,叫名字就行。”
“行”。
赞云把屏幕换上了,拿出一卷黄色的胶带,把手机一圈圈地缠起来,交代安颐,“这胶布一天以后再撕掉。”
安颐说好,好奇地问他:“你整天不在家,你这便利店不用管吗?”
“不用,大家都习惯了,我不在他们就自己结账,附近的人大部分都认识,小偷小摸的事情很少。就算偶尔有,那也是正常的损耗,还是比一个人工便宜的。房子是我自己的,赚一块钱也是赚。”
安颐没说话,她看手机已经修好了,说:“过两天我还是来贴一个膜吧,摔不起了。”
赞云把手机递回给她,看着她,说:“不想贴就不贴”,他的眼睛倒映着灯光,深邃得见不到地。
安颐有点恍惚。
她道了谢,迷迷糊糊地出了门,心不在焉地回了酒店。
她进浴室洗澡,她的卫生间小的转个身都费劲,淋浴的水直直打在马桶上。
她把莲蓬头打开,水压很够,水流很大哗哗地响。
她在等水热的时候,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天晚上的水一直不热,她身上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她双手环在胸前冻得哆哆嗦嗦的,低头看见自己汹涌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双粗糙的,骨节分明的,灵活的手,她的脸上一热,既而身体一热,她被这新奇的感受震惊,不管水还有没有热透,拿起淋浴头冲自己身上冲,水还有点凉,她打了个哆嗦。
她并不喜欢身体的接触,甚至有点排斥,这汹涌的冲动是从哪里来的?
自从来了白川,她越来越不了解自己,这个地方的人她也看不懂。
她垂着头,一任热水流过她的身体,听见水哗哗地打在地面上,很快浴室里就充满了蒸汽。
她顺手把贴身的衣服洗了,晾在浴室墙上的一根晾衣绳上。
出了浴室,她拿吹风机吹头发,站在窗口的桌子前,实际上这是她唯一可以活动的空间。她垂着头弯着腰,将丰厚的头发从后往前披着,头发像黑色的密不透风的一道帘子,“嗡嗡”的吹风机声音隔绝了一切外界动静,敞开的窗口里时不时吹进来一阵微风,白川的空气清新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