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街上的那只老虎(第2/3页)

这人走进屋,看都没有看在沙发里坐着的安颐,冲前台的嘉嘉说,“带我去配电房。”

嘉嘉见了他几乎是跳起来,冲他叫了一声,“赞哥”,敏捷地在前头带路,带他去后头的配电房。

配电房一半在地下,要下几级台阶,那屋里的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比酒店大堂还昏暗。

安颐到底不放心,她现在对这些人一个也不信,后脚也跟着下了地下室,看见两个人影在变电箱那站着,她冲那方向喊了一句,“嘉嘉,你上去吧,先去把午饭吃了”。

嘉嘉应了一声,“蹬蹬蹬”地朝楼梯口跑过来,跑到安颐身边,体贴地提醒她,“老板,当心脚下,这地方太黑了。”

她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安颐警觉地看着那师傅,看见他嘴里叼着手电,在变压器那里来来回回地走,手上摸来摸去,腰弓着。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出声问,“师傅,你有电工证吗?”

那人转过头,嘴里的手电直直地照着安颐射过来,刺眼的光让她睁不开眼,她闭着眼睛歪头躲了一下,那光源一动不动,既不转开也不移动,像舞台聚光灯一样就这么直直地打在安颐身上,简直胆大包天厚颜无耻!

安颐用手挡住眼睛,恼火地喊了一声,“师傅”。

那光突然转开,安颐觉得眼前冒金星,什么也看不见。

“你要不放心可以换人,如果你能找着人的话。”那人说话,声音很沉、很厚,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圆石头投到水里发出“咕咚”一声,很干净清晰。

他声音里的笃定和傲慢反而让安颐的心放回肚子里,这人对自己做的事很有把握,那就好。

安颐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人两步外站住,问:“大概是什么问题,能马上修好吗?”

那人直起身,把咬在嘴里的手电拿下来关上,屋里突然更黑了,他转向安颐站着,说:“这事有点麻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哪里坏了这么简单,这套设施差不多小二十年了,老化很严重,功率也不够,当年设计的时候没想到现在的用电量,只要负荷超过一定的量一定会自动熔断,这个问题不解决,不会好,夏天的时候更麻烦。”

他背对着那半扇窗户,微弱的光从外面撒进来,在他的头发和后背形成一个光圈,安颐听他说话,看着光打在他的头发上,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就算是潘安站她面前她也没心情看第二眼。

她觉得喉咙很干,心跳很快,她轻声问:“那怎么解决?需要多少钱?”

“去供电局申请增容,换个新的变压器,换掉老旧的电缆,供电局一般只负责将电缆接到表外,表内的不管,通俗地说,就是电进了你的屋子,怎么接到变压器怎么接到房间,他们是不管的,这个你需要自己找人。整套下来,大约五六十万吧。”

安颐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拇指的指甲扣进手心里带来微弱的痛疼。

这世界何其残忍,运气不好的人会一直不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戏弄人间,非要把人打趴在地下不可。

她有时候想,如果是这样,她索性直接认输是不是更痛快一些,何苦折磨自己呢?

两年前她在美国上学,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家里现金流完全断了,我们没法给你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她当即从美国回来。

她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好容易找了个工作,干了半年,要账的人把电话打到她公司去了,同事们欲言又止神色各异地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一把无形的刀千刀万剐,刀刀见骨,她觉得好疼,浑身发抖,这把刀杀死了她,杀死了之前二十几年体面又有尊严的自己。

然后换了个公司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她在油锅里被炸透了。

她觉得自己是滚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天都在拼尽全力往山顶滚石头,告诉自己会好的,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打击照着她的头上砸下,毫不留情让她连人带石头滑到山底,她爬起来再咬牙继续,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过程,就像西西弗斯,是神祇安排好对他的惩罚,他永远不会到达山顶。

她能吗?

她的身上连五千块都凑不出来,下个月的贷款还要靠营业额来凑齐,她去哪里弄五六十万?

屋里好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整个世界都停止了一样。

那个高大的电工安静地站着,看着她,她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他会有烦恼吗?他看出了她的狼狈吗?

安颐清了清喉咙,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那人斩钉截铁地回道,一点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