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烟火(第2/2页)

姜灼楚忘记了在乎是否被认可、又是否能超越所有人,此刻他只在乎自己的角色而已。

指望姜灼楚像其他人那样听话配合,是不太可能的,但好在这天之后,他也没再刻意跟谁唱反调。

剧组强制规定的培训,他都会参加,也不会和谁发生冲突;而只要是可以选择的,他就统统缺席。

然而慢慢的,剧组上下的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了,姜灼楚实际上比任何一个演员都要更用心。无论有没有强制安排,每天他都会早早来到剧组,在排练室一呆就是一天,直到晚上十点后才离开。

他不怎么主动找别的演员搭戏,甚至连话也不怎么说,在围读和排练课外,他是个极为安静的人。刚来那两天他还会和表演老师吵架,现在他连不同意见也懒得发表了。

姜灼楚于是变成了一个很神秘的人,和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有人觉得他太傲慢,也有人觉得他很有个性,而这些姜灼楚都并不清楚,也不在意。

或许是人生第一次在开拍前长时间地呆在取景地,姜灼楚罕见地有了一种“体验派”的感觉。他不是故意去代入的,却仍能强烈感受到“伊霖”活在自己的身上。他有时会情不自禁地以他的思维去思考,以他的口吻去说话,去他会去的地方。

姜灼楚从不曾混淆角色和自己。所以每当这时,那个真实的姜灼楚就会退至伊霖身后,平静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作壁上观,像是短暂地把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交给了对方一样。

而伊霖眼中的世界,与姜灼楚是不同的。

他生性孤僻,性情悲观,是那种彻头彻尾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文艺青年。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起初对他人并无兴趣,甚至充满警惕,他的内心像一座布满灰尘的小阁楼,阴暗潮湿,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他是慢慢的、慢慢的打开那扇窗户的。

在这里他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经历了许多未曾设想的事,犹如枯木逢春,他的世界出太阳了,下雨了,开花了。

这一切发生在伊霖身上,也发生在姜灼楚眼里。某种程度上,他是借由伊霖的眼睛,重新认识了身边的世界,和剧组的许多人。

一段时间后,他不再那么抗拒何为的表演课。这不是因为何为变了,而是姜灼楚最终发现,一节表演课的核心并不在于老师、甚至不在于导演,而在于参与着的每个演员。

他拒绝参与,便不会有任何收获;可他投入进去,的确能在和其他演员的对手戏中获得不一样的体验。生命在于碰撞,演戏也是如此。一片黑暗中,只有不断碰撞,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形状。

上一次他经历碰撞,还是银云落选那天,而现在他每天都可能面对类似的冲击。他不再会哭了,因为他已经习惯。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完美无缺的,焉知不是从未碰撞过的井底之蛙?而那些看似不如他的,又是否只是在收敛锋芒。

开机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姜灼楚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些复杂的念头。现在对他来说,世界虽大,却几乎只剩下了演戏这一件事。在不断不断的碰撞中,姜灼楚碎裂了很多过去的认知,但不变的是:他还是要做最好的演员。

哪怕他不是,这也是他的目标。现在他做演员,不是为了童年的创伤、酷刑般的天赋、和某种脆弱的自我认同与安全感,仅仅是为了自己。

有一天,姜灼楚随剧组去外景拍摄地试镜。其他各部门准备时,他就一个人坐在安静些的地方,手上拿着剧本,但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就这样,他在戈壁上看见了日落。那原本是日日都在的景象,不足为奇,他却是直到今天才“看见”。

“姜老师!” 场记喊了一声。

姜灼楚嗯了声,放下剧本。走了两步又回头停下,他拿出手机,对着这并不算百年一见的日落拍了张照。地平线上,太阳是巨大的半个椭圆,这庞然大物的周身燃烧着壮丽的光辉,色彩绚烂,迟缓下落。

他忽然感受到了难言的轻松与喜悦,毫无缘由,甚至鼻子微微泛酸。

像是刹那间被卸去了千钧重担。

没什么是会压垮他的,却也没什么是不值得认真对待的。

裴延的剧组一向标准化管理,十分严格,这一刻竟也没人催他。姜灼楚于是不疾不缓地吸了口气,又吐出。他甚至还发了条动态,才把手机交给助理,转身朝镜头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