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陌生人
接到公寓门童打来的电话时,梁空刚刚起床,在跑步机上跑了一小时,又是雾蒙蒙不见太阳的一天。
禁声期过去了,他进入休声期,仍旧不能肆意地出声说话,必须根据治疗方案进行“康复性用嗓”。
对梁空来说,这是个异常煎熬的过程,甚至比他原先预计的更加痛苦。他不是个习惯面对自我能力边界的人,好比一个曾经健步如飞的世界赛跑冠军,如今只能拄着拐杖极缓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还随时会跌倒,或许努力很久也走不到他想要的终点——这种密密麻麻的挫败和桎梏,对梁空来说犹如一场精神凌迟。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哪怕他曾经超越过无数人,他依旧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会不可避免地疲累、生理机能衰退,也有拼尽全力无法达到的极限……在失败面前,他不比任何人更强大或富有,他几乎还不如“普通人”,因为他既缺乏经验,更缺乏心理准备。
在诊疗室里,因为发声痛苦和心理作用数度几近干呕,梁空突兀地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看见姜灼楚犯病时……他的样子。
那么虚弱、连呼吸都无比微弱,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镜头都足以要了他的大半条命。
可姜灼楚从未被打倒,他像嘲笑死亡一样嘲笑失败。他无所畏惧地“作死”,全然不顾后果;最后,他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全世界所有的医生听了都得皱眉——梁空必须承认,这样的事他不敢做,他更不会做。
他宁愿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辈子远离这些,也不想面对那种不堪、未知和痛苦。
某种程度上,梁空是羡慕姜灼楚的。羡慕他极致的纯粹,从不瞻前顾后,坚定得像一块顽石;
当然,也羡慕他已经活着走过了那扇门,而梁空却还没有。
尽管不再需要执行严格禁声,梁空依旧鲜少开口,也几乎不接电话,甚至关闭了各项消息提醒,只留下邮箱,接收来自医生和王秘书的不得不看的消息。他厌恶这个残缺的嗓子,同时也本能地爱它,种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将自我封闭了起来。
昨天梁空在纽约的几个老朋友来医院了,不知道是不是邝田说的。梁空不想去参与聚餐,不想被问及治疗效果,不想被安慰,也不想多费口舌,他以公司有线上会议为由暂时脱身,希望他们短期内不要再来找他。
故而门童打来电话时,梁空直接就挂了。今天他没有治疗安排,说不准他那些朋友又一大清早来找他,一帮搞艺术的,天天不干正事。
但手机只消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响起,响起、挂断,挂断、响起……足足拨了十次!
考虑到这里是纽约,谨慎思索后梁空还是皱着眉接通了。尽管附近目前没有枪击提醒,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破事。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却静了片刻,随后是一阵空气噪音,像是手机在不同的人之间传递着,梁空迟疑着喂了一声,几秒后那边才有人说话,的确是门童的声音。
门童说,有个年轻男性来拜访梁空,对方自称是他的朋友。
梁空想都没想就打算说不见,这时门童又说,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面孔,看起来像瓷娃娃一样。
梁空把自己的朋友挨个儿想了一遍,确信他们没人能跟瓷娃娃沾上边。他思索片刻,点开了屏蔽多日的微信,在密密麻麻的未读红点里,姜灼楚的对话框异常醒目,因为他排在最上方,未读数高达34。
梁空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说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乘电梯下楼时,梁空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太荒谬,又太可笑,至少他不需要自己出来折腾这一趟的,让门童开个视频不就行了?或者更简单,直接让对方报上名来。
早上八九点,大堂人来人往。这里住的华人不多,也不是艺术家聚居区,梁空出门一般不用戴墨镜。偶尔在电梯里碰到邻居,别人最多冲他笑笑,这儿没什么人认识他,只隐约有传闻说顶层住着一个富有低调的中国人。
从电梯走出,梁空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背影。颀长、瘦削,犹如中国古画里的竹子,哪怕不看脸也知道是他。旁边有个白人男性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说着什么,看起来异常兴奋。
梁空隐约听见了姜灼楚的声音,沉稳、简短。他没怎么听过姜灼楚讲英语,有的人在讲另一门语言时,会像切换了一个人格,就好比有些人唱歌和讲话压根儿不像一个人。
梁空走过去,那个聒噪的白男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姜灼楚表达着赞美,听起来他居然是学电影的。看过姜灼楚演的片子,认出了他是个知名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