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谁是老板

姜灼楚的话不算礼貌。梁空听完,什么也没说。那些评价他并不在意,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姜灼楚。

姜灼楚在书房里四下打量,在大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下,顺手拿起旁边的音乐杂志翻了起来,还惬意地勾了两下脚尖。

十八岁,旁若无人的十八岁,认为自己要演到八十岁的十八岁。

十八岁的姜灼楚,想象过他的八年后吗?他想象中的,自己的青年、中年、甚至是老年,会是什么样子?

他大约是不会用“想象”这个词的。苏醒的他,面对突然降临的九年后,竟没有丝毫好奇或恐慌。

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那不是一种愿景,而是由他掌控的未来。

他要演到八十岁,他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要拿影帝。他要扬名立万,也要纵情享乐。他要最昂贵的珠宝、最华丽的服饰,也要最复杂的角色、最辽阔的故事。

那时他十八岁,梦想这么卑微的词令他不屑一顾。他所知的美好的一切,他觉得自己都配拥有。到最后,他还想向世界要一丁点儿多余的生命力,用以等待那些值得探索的未知。

这样的姜灼楚,当面扔掉一束陌生人送来的玫瑰花,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有点饿。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姜灼楚边翻着杂志,边随口道,头也没抬。

“你刚刚苏醒,身体需要恢复,要按医生提供的健康食谱进食。” 梁空说。

姜灼楚撇了撇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这个别墅是你的?” 他合上杂志。

梁空颔首,“嗯。”

“把外面那些人撤了。” 姜灼楚淡淡命令道。

“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最好不要。” 梁空语气委婉,态度却没那么好商量。

姜灼楚听了出来。于是,他一肘撑着半支起身子,终于又给了梁空一个眼神,“梁先生,到底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

梁空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姜灼楚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工作人员。

从前的姜灼楚接触的人很少,身边围着的大多是为他服务的人。他不可能挨个儿了解,所以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视同仁。

即使看过梁空的演唱会碟片,他也没认为梁空会是个比他厉害的人物。

“哦,难不成是姜旻派你来的?” 姜灼楚的语气略显厌倦,“告诉她,我已经成年了。”

“……”

梁空好一会儿才想起姜旻是谁。

那个背着姜灼楚把他卖给徐氏的亲妈。姜灼楚失忆了,现在的他还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姜旻早就疯了。

“……不是。” 在堆积如山的误会里,梁空解释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他望着姜灼楚,那张少年面庞,眉宇间不可一世,仿佛生下来就在众星捧月的云端。

天赋带来的一切,于姜灼楚而言像信仰般坚固。似乎世界默认就是如此,而根本没有别的可能。

那是他的生命原有的样子,是他曾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一种人生。他光芒刺眼得不知收敛,飞得太高,字典里全然没有跌落二字。

他是他自己的神,除此之外他谁也不信,谁也不放在眼里。

他怎么会跌落。

他怎么能跌落。

他跌落了……

还要怎么活下去。

那些姜灼楚以为会发生的事,都没有发生。他真实的十八岁,是被母亲背刺、是在剧组差点被淹死、是再也不能演戏、是从此不敢看镜头。

他就这样,被生生逼成了另一个人。后来的岁月里,他只能带着幽灵般如影随形的疾病,艰难地挣扎着。

他会想起过去的自己吗?他还记得他吗,还认得他吗?在凝视博物馆的走廊里,看见那张海报,他会觉得陌生、还是可笑?

“你怎么了?” 沙发上,姜灼楚察觉梁空神色有异,盘腿坐了起来。他目光变得敏锐,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静气与定力,和远超这个年龄的早熟。

梁空无法想象这样的姜灼楚被毁掉。那堪比能灭绝整个族群的巨大天灾,山呼海啸而来,它降临在姜灼楚一个人身上——梁空不能接受。

他想,失忆并没有让他失去姜灼楚。一切只是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姜灼楚的人生、他原以为的十八岁。

“你真的,完全不认识我?” 梁空走到姜灼楚面前,他在茶几边沿坐下,像看小孩儿似的看着对方。

姜灼楚是丛林里最敏锐的动物。他清亮的眼睛严肃了起来,他警惕地意识到危险,面前这个人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叫梁空。” 他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

“嗯。” 梁空随意地点了点头,“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