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夜(第2/2页)
姜灼楚自幼就不合群,甚至也没有一个“群”来让他选择合或不合。他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不知去哪儿,仿佛随时都可能飞升或坠落。在那时,他能抓住的只有姜旻,比起母亲,她更像一个前辈、一位老师,甚至是……同伴。
在这样相依为命的生活里,姜灼楚变得越来越像姜旻,也越来越能理解她。
直到,姜旻把他卖了。姜灼楚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他却依旧能理解姜旻:这种理解并非出于包容、而是出于逻辑——在人生的无法满足面前,她最终放弃调和、走向疯癫;在姜灼楚和她自己之间,她最终选择了自己。
姜灼楚就这样被唯一的同伴抛弃。他被扔进徐氏公司、扔进徐家、扔进他无所适从的人生里:他忽然就不能演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能教他,他才十八岁。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安全感轰然喷发,在姜灼楚最为战栗的时候,来自外界的几乎全是恶意。
姜灼楚不是从在《海语》片场溺水的那天起害怕镜头的,他是慢慢地、慢慢地,像被凌迟一样一刀刀割着——直到有一天,他不敢再面对镜头。他几乎死了一次,才能继续活着,像给游戏开了个新档。
与姜旻有关的一切,都与从前有关,都不可避免地让他痛苦。但与镜头不同,她不是姜灼楚能逃避的存在。
姜灼楚的人生里只有自己了。姜旻从那个教他怎么撑伞的人,变成了风雨本身。
手术持续了快一整夜。姜灼楚让林姨和另两个青年轮流去附近的宾馆休息,自己则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灯灭了。姜旻躺在手术推床上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没有意识。她几乎瘦成了一把干柴,像秋天叶子落光的枯树,皮肤苍白,从里透出一种抹不去的暗灰。
医生说,至少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慢慢苏醒。
“康复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一夜没睡,姜灼楚竟也看不出任何疲累,“等这边术后观察没问题,就转走。”
姜旻有精神问题,又极为挑剔,在普通医院并不适合长住。
林姨刚听说手术快结束,已匆匆从宾馆赶回来。她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等天亮了,你联系疗养别墅那边的人,把她平时常用的东西、喜欢的衣服首饰等等,打包一些,之后一起带去康复医院。” 姜灼楚说得很细致。
“她要什么,只要医院允许,尽量都给她。”
“另外再多招几个人,三班倒看护。”
林姨感觉到了些不对,欲言又止,“姜公子,你……”
姜灼楚交代完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六点了。
“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次林姨追了上去,忙道,“你不等她醒吗?”
姜灼楚背着身,状若随意地摇了下头,走了。并不是不愿意多等这一两个小时,而是他不想面对姜旻。
从医院出来,已过日出时分。雨下了一夜,今晨停了,天空雾灰灰的,十分潮闷,不见太阳。
又是新的一天。
站在医院门外的广场上,姜灼楚一时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疲惫,冷静理性得近乎麻木。
五六点。有些尴尬的时间。
还要不要回LANSON小睡一会儿呢?
昨天姜旻跳楼之前的事远得仿佛上辈子,又是姜灼楚今天要面对的。
他独自度过了这一夜,恰如他独自一人的人生。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姜灼楚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梁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