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2/3页)

她宁愿崔琢说句什么,哪怕斥她不合规矩也罢。

但他当着众人的面彻头彻尾忽视,将她晾在这里,对她来说比训斥还要令她感到被羞辱。

李亭鸢瞥了眼那落下来的车帘,不难想象出车帘后面男人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她在心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寻找自己的马车,忽听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上来。”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攥。

窘迫之下又多了几丝隐隐的怒意。

崔琢似乎总是那般高高在上,总是那般带着施舍与命令。

就连这句“上来”,都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可她做错了什么要令他这般吆来喝去。

仅仅是以一个“不合适的身份”与门第,玷污了崔府的百年清誉?便要让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李亭鸢想笑。

她何德何能。

她并未上前,反而攥紧了拳回道:

“崔大人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介民女,怎敢与大人同车。”

轻柔的语调,听着不像是在置气,可偏偏说出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是一颗软钉子。

寺庙门外那几个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闻言再次错愕地朝她看过来。

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温和道:

“姑娘是民女,宋某亦是草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载姑娘一……”

话还没说完,崔琢的马车里传来“当”的一声。

不高不低的声音原本没那么明显,四周却霎那间陷入了寂静。

须臾,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员抹了把汗,对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连推带搡将人往后面的马车拉去。

其余人见状如梦初醒,跟着匆匆四散开来。

薛方禹在对她点头示意后,也朝自己马车走过去。

未出片刻,偌大的寺门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这一辆马车。

寒风一吹,车檐下刻着“崔”字的紫檀木牌随风晃动。

现下京中马车流行在车檐下挂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铃或是玉铃,所到之处皆能听到悦耳的铃声,是为身份的象征。

然而崔琢的马车上,却还挂的是木质的姓氏牌。

四周沉默了下来。

良久,崔琢再次开了口:

“你若想走回崔府,并无不可,只是我要提醒你,崔府亥时下钥。”

他的语气很平静。

李亭鸢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话里的意思。

崔府规矩森严,旁人若是触犯了规矩,无非惩罚了事,可她初来崔府便违反府规的话,今后这句“义兄”怕是也没资格叫了。

李亭鸢抬眸扫了眼木牌上鎏金的“崔”字。

明晃晃的日光下那个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棱角锋利,一板一眼写着崔家严苛的规矩与高不可攀的门第。

李亭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哀。

她喉咙发紧,轻声道:

“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马车,从始至终也绝无攀附之意,此次回京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在崔府做个碍眼的‘义女’……”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角,无力地笑了一下。

马车里的人沉默不语。

李亭鸢低头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语调里因为委屈而生出的颤音:

“我知世子厌恶于我,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门小户,世子的马车既从不让别的女子乘坐,今日我便走回去,至于能不能赶在崔府下钥前回去,全看我的命就是,不劳世子费心。”

她不想管他是否当真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了,不想管他如何揣度那夜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猜测他对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而不喜。

她没做错任何事。

既然崔府容不下她,她另寻出路便是。

李亭鸢说完,也不肯抬头,像是生怕被谁察觉出自己眼眶发红,只默默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我并未厌恶于你。”

李亭鸢脚步蓦然顿住。

身后的马车里似乎传来崔琢一声极轻的叹息。

男人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李亭鸢,上车,该回府了。”

李亭鸢站着没动。

不知为何,在男人的那声叹息里,她这么多日的委屈就像是忍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住般爆发了出来。

吧嗒、吧嗒,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唇,克制着没让马车里的人听到半分声音。

在原地站了片刻,冷风一吹,李亭鸢才渐渐收住了眼泪,抬头又看了眼那个鎏金的“崔”字。

——若是此刻当真一走了之,她日后如何同崔母与崔月瑶交代。

虽然心里憋着气,也知自己不应当如此卑微,但理智又告诉她此刻的的确确不是意气用事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