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十八娘(八)(第3/4页)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付了不该付的心。
她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体面,顾了一辈子的名声,可他们从未顾过她与儿子的死活。
而今,她的儿子快死了。
她还管什么满门荣辱,管什么先帝的圣名。
“妖妃”二字。
她担不起,也不愿担。
武飞玦:“贤太妃心急如焚,此事迟则生变。”
徐寄春神色一凛:“下官遵命。”
他巴不得这事早些尘埃落定。
这段日子,刺客接踵而来。
夜则叩宅门,昼则越墙垣。
四面院墙外加两扇宅门,血痕未干又添新痕。
三日一小补,两日一大修,实在不胜其烦。
当夜,徐寄春将武飞玦所言,一五一十告知十八娘:“师父可算出伸冤吉日了?”
窗外夜色沉沉,厮杀声遥遥传来。
十八娘闷声应道:“道长说,五日后,诸事大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收回解衣的手,颓然躺下,满面苦闷:“罢了……你我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今夜。”
“左邻右舍嫌我们的宅子太吵,今日全搬走了。”
“我今日骑马路过牙行,正逢几位牙人骂街,道是我们一家败了恭安坊一坊屋价。”
“就少了三瓜两枣,他们委实斤斤计较。”
“言之有理。”
夜半三更,徐宅后院墙外又至一伙纵火刺客。
韦遮所派护卫苦着脸跃下墙头,且战且叹:“宅中这二位,到底结了多少仇家,竟招来杀手如云,络绎不绝。我行走江湖多年,简直闻所未闻。”
七月十二,刺客自此销声匿迹。
是日,十八娘孤身一人,走进京山县衙。
此行仅为一事:为侯方回,为谢元嘉,击鼓鸣冤。
雨前的暑气格外难熬。
四下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娘今日去了帷帽,露出整张脸。
一身石榴裙,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偏偏左右腕上又各戴一只素朴无纹的木镯。
发髻照旧随性梳就,遍插珠钗。
一串长命锁悬在胸前,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扎眼。
巳时一刻,她锁好宅门,前往京山县衙。
同行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比树上的蝉还要吵闹。
贺兰妄:“你也不怕晃瞎皇帝的眼。”
苏映棠:“非也非也。这叫惹人注目,正是十八娘特意布的局。”
黄衫客:“金碧辉煌,好生富贵,妙哉妙哉。”
摸鱼儿:“金碧辉煌不可形容人。”
秋瑟瑟:“金钗配玉簪,怎么不算金碧辉煌?”
盼生:“就是就是!”
孟盈丘:“……下回你们三个再回地府,别说是我的手下。”
鹤仙:“阿箬,你在地府的名声,也不如何。”
任流筝:“你们别闹了,十八娘快哭了。”
众鬼回神,纳闷道:“大好日子,你哭什么?”
十八娘委屈巴巴:“死算盘精,骂了我一路!”
“你跟一把算盘计较什么。”
“……”
行至县衙外,天色晦暗,风雨欲来。
十八娘径直走到那面登闻鼓前,摘下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举槌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