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当年勇(六)

二月光景最难将息, 冬衣嫌厚,春衫尚薄。

不巧,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

然而话一出口,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热汗涔涔,汹涌透衫。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

可此时此刻,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她只好支吾着解释:“子安,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

“十八娘。”

“嗯?”

“其实我没有吃醋。”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浓得呛人,几欲将她熏倒。

若这还不算吃醋,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 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吧……唉,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

徐寄春摇摇头, 凉凉地点评道:“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你吃醋就吃醋,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 徐寄春忽地止步, 迟疑着开口:“害死你的真凶, 明显是陆太师。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与你的死有关?”

十八娘连连摆手:“他有喜欢的女子。”

“万一那个女子,就是你呢?”

“不可能!”

十八娘神色坦荡,斜睨他一眼:“哥哥亲口说的。听说他心悦的女子,性子温婉又有才学,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既不温婉又无才学,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

徐寄春眉心微蹙,疑道:“倒是奇怪。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照理并非同辈玩伴,二人怎会私交甚笃?”

十八娘:“不知道,哥哥没说。”

“啧……内兄这性子。”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