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纸嫁衣(四)(第3/3页)
西壁立着一整面檀木书架,缥缃万卷整齐排列。
靠窗的美人榻上,也随意堆着几本古籍,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显是时常翻阅的模样。
十八娘在房中仔细转了一圈,有了一个发现:陆修时死前曾与人发生激烈争执。
第一个证据藏在床底。
几片被狠狠撕毁的书籍残页,纸面还留着被蛮力撕扯的痕迹。
西壁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皆套着护封,榻上古籍无折角污渍,足见陆修时爱书之甚,断无自撕藏书之理。
第二个证据摆在案上。
环顾室内,所有书册皆按经史子集归置得井然有序。唯独眼前书案上的典籍顺序凌乱,夹页横生。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挤了满屋,步履匆忙,翻找询问,却对近在眼前的书册异状视若无睹。
十八娘暗自焦心,发出一声唯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眼见房中官员越聚越多,人影攒动。
她不敢再多停留,无声无息地穿墙而过,飘到墙外寻着等候多时的陆修晏:“明也,陆娘子很喜欢看书吗?”
陆修晏在前引路,将她带回自己原先的院子。
等合上门,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四娘同四叔一样,是个书痴。有时我去找她借两本闲书,她总是百般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翻看,莫沾污莫损页,否则再不借我。”
一个爱书的女子,断不会任由案上典籍散乱无序。
十八娘隐约有了一个猜测:陆修时应在与人激烈争吵后,一时心神俱乱、万念俱灰,才决然悬梁。
据仵作查证,陆修时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陆修晏依约辰时中进门,房中已无半点凌乱,地上也不见书册残页。
看来陆修晏,不是第一个发现她尸身之人。
早在他进门之前,便有人抢先一步,精心收拾了那间房。
但此人粗疏大意,只知将弄乱的典籍摆回案头,却压根没有留意那些书册的次序。
陆修晏听完她的一番分析,蹙眉道:“照你之言,四娘死前曾与人在房中争执。可我问过她的侍女,她们一口咬定:四娘当夜早寝,房门紧闭,无人进出。”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陆修时每日晨起会先饮一盏温茶润喉,雷打不动。
可他昨日进房时,桌上空空如也。
院中仆役侍女穿梭往来,各司其职。偏偏没有一人,手捧那盏陆修时晨起必饮的温茶。
陆修时的习惯,府中无人不知。
那些贴身伺候她多年的侍女,怎会在一夜之间齐齐忘却这桩要紧事?
除非……
她们早知陆修时已死,故而没有准备。
还有,他接连来了多日,独独昨日畅通无阻,连讨厌的堂兄也不曾出现。
纸窗半开,寒风灌入。
背脊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被这风一激,凉意顺着脊骨窜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麻木的寒意。
陆修晏浑身一颤,瘫坐在地。
昨日入府时,他所见的每一个人,皆神色自若,言笑晏晏。
那一张张和善的脸,竟然全都在骗他。
他们串通一气,合力隐瞒真相。
推着他、诱着他打开那扇门,直面陆修时惨烈的死亡。
是否,他们还藏着更恶毒的心思,想借着这场惨剧,把他吓出一场大病?
他不敢深想,可心底的疑窦翻涌不休,怎么也压不住。
见他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十八娘不忍继续问下去。
陪他在地上坐了半晌,她才鼓足勇气开口:“陆娘子的侍女不敢说真话,可见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定是国公府的另外几位主子。明也,你有怀疑的人吗?”
卫国公府的几位主子,无非四位。
陆太师、陆延祐、陆延祐之妻许须曼,以及陆延祐之子陆修旻。
若是往日,陆修晏或许会出言维护年事已高的祖父,与一心礼佛的伯母。
可今时今日,他平静地回顾那一张张故作哀戚的脸,那一张张虚伪至极的脸。
目之所及,再无一人可信。
自然,他最怀疑堂兄陆修旻。
毕竟此番婚事,当数陆修旻前后奔走最为热络。
“明也,你随我去找武大人。”十八娘听着门外纷沓的响动,眉间忧色深重,“我怕再晚一日,证据便没有了。”
陆修晏闭目逼回眼泪,撑着桌沿站起身,大步随她踏出府门。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踉跄着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走出这个早已不配被称为“家”的卫国公府。
朔风裹雪,他挺直脊背往前走。
那道孤直坚定的背影,被漫天风雪吞没。
渐远,渐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