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屠龙诗(五)(第3/3页)

“荆山才子奚楼”六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霎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徐寄春悄悄挪步,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左右偷听,总算弄清此案的来龙去脉。

永和十年,荆山县令上奏,称县民奚楼以诗文行厌胜之术,诅咒圣躬。

先帝勃然震怒,立遣御史中丞奔赴荆山,严查此案。

岂料,御史中丞尚未入荆山,奚楼已于狱中悬梁自尽。

经御史中丞暗中查访,真相终得大白:原是有人忌恨奚楼才名,刻意曲解其诗,构陷成罪。

卷宗呈报御前,先帝得知冤情始末,御笔朱批:“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后世臣工当以此为鉴,引以为戒。”[1]

永和十年,荆山县。

徐寄春垂首静听,暗自嘀咕:这个奚楼,没准与谢元嘉相识。

他决定了,今日便回刑部翻阅卷宗。

这场关乎两条人命的朝堂之争,因一桩陈年旧案,一朝峰回路转。燕平帝顺水推舟,借先帝之言,敕令刑部重审此案。

满朝皆知,刑部尚书武飞玦与中书侍郎关震山私交甚笃。

此案交给刑部,明为重查,内里则藏着不愿深究、轻拿轻放的暗示。

“罢朝——”

唱声方落,徐寄春随着鱼贯而出的人潮步出坤仪殿,大步朝刑部官署走去。

十八娘早早等在侍郎衙,枯坐至巳时一刻。

外间人声鼎沸,他推门而入。她眉眼弯弯,笑着朝他挥手:“子安!”

徐寄春手里抱着一摞厚重卷宗,仍快步跑过去,眉梢眼角难掩雀跃:“你怎不多睡会儿?”

十八娘一眼便瞧见他眼下的青黑,关切道:“你没睡好吗?”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徐寄春放下卷宗,挨着她坐下,无奈笑道,“来吧,我们一起来看一桩陈年冤案。”

为免惹人猜疑,徐寄干脆从架阁库调取了数十桩各州县冤案卷宗。

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温故知新,以旧案为鉴。

日后即使有人察觉他在暗中查访旧案,只凭蛛丝马迹,又怎知他真正惦记的,到底是哪一桩旧案?

泛黄的卷宗在案上铺开。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逐字逐句地细看。

十八娘阅毕,满腹狐疑:“此案早已结案,你为何翻出来看?”

卷宗从头到尾寻遍,不见“谢元嘉”三字。

徐寄春合上卷宗,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沉声道:“十八娘,他也许是你生前的同乡。”

“我的……同乡?”十八娘蹙起眉头,惊讶地用手指指自己,连声追问,“你如何得知?你难道知道我的身世?”

徐寄春摇摇头,双手一摊:“关于你的身世,她只肯透露,你生前是荆山人。余下的事,她让我陪着你,亲自找出答案。”

“她是谁?”

“任流筝。”

十八娘一时茫然无措:“他们知晓我的身世,为何不告诉我?”

徐寄春:“我猜,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底,十八娘鼻尖一酸,长睫上已挂上几点细碎的泪珠:“我生前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徐寄春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我原想用一把算盘,问出你的死因。若你死于非命,我便为你报仇。可他们……也不知你的仇人是谁。”

十八娘别开脸,望向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声音微微发颤:“我的仇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就能让你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好啊,十八娘!我们尚未成亲,你便盘算着改嫁了?”徐寄春起身凑到她面前,故意板起脸,嗔怪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譬如我歪打正着,破了什么惊天大案,从此官运亨通,封侯拜相。”

四目相对,十八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子安,我害怕连累你。”

徐寄春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知道,但我想陪着你。”

彼此心意已明,前路再无阻碍。

徐寄春将自己对她身世的猜测,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末了,他沉吟良久,提出下一步的打算:“我打算找到经办奚楼一案的御史中丞,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谢元嘉的身世。”

谢元嘉的一切,早已被先帝尽数抹去。

眼下除了寻访故人,别无他法。

徐寄春原想旁敲侧击问问武飞玦,可任流筝昨夜的一席话,让他心头一紧:十八娘的死,恐怕与谢元嘉脱不了干系。

“我们自己查。一年、十年、五十年,总能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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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出自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

其实,这个单元和浮山楼的两个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