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蛇债(四)(第2/3页)

“摸着倒舒服。”徐寄春的手拂过床帐上那层看似普通的白纱,触之细腻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早知道叫明也来了。我们两个穷酸鬼,哪懂这些。”

十八娘不服气:“谁说我不懂?”

徐寄春嘴角一抽:“你自个说你是穷鬼。”

十八娘凑近看了一眼,笃定道:“这是鲛绡纱,寸锦寸金很值钱。”

徐寄春:“哟,穷鬼懂得真多。”

十八娘白眼一翻:“哼,我如今已攒得上千两冥财,每月供品高居第一,已非昨日的穷鬼。”

徐寄春翻着床头的几本书,顺嘴问道:“你何时搬去三楼?”

有一回,他听见十八娘念叨:浮山楼里,数三楼的房间最体面,需要的供品也更多。

她在一楼住了许多年,很想住进三楼:“三楼每日推开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盛开的海棠花。不像我的房间,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看书:“我不准备搬去三楼。”

徐寄春惊讶道:“为何?”

起初,十八娘担心她兴师动众搬去三楼,万一有朝一日徐寄春得知真相后,不再供奉她,到头来她只能灰溜溜卷了铺盖挪回一楼。

后来,她那间屋子渐渐被各样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回家,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鬼。推开窗时,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翻涌,也很好看。

十八娘:“一来,东西太多,我懒得搬;二来,三楼空着的那间房挨着贺兰妄,他和蛮奴经常吵架,我怕睡不着。”

经她提醒,徐寄春才惊觉已半月未见贺兰妄:“贺兰兄去了何处?”

十八娘无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整日喊他贺兰兄,你可知他死时才十九岁……”

“啊?不会吧……”

贺兰妄日日在他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结果原是个阳寿只到十九岁的毛头小鬼。

三人床头的书,多与孝道有关。

十八娘看徐寄春捧着《孝经》看得津津有味,顿觉心力交瘁,忙不迭催他去后山的河边瞧瞧:“他们三个真是孝顺啊,床头不放话本,却放《孝经》。”

“区区只读了一页,已觉受益良多。”徐寄春满意地合上书,放回原位。

“……”

一人一鬼寻去后山的河边,半道撞见一对在树下争吵的男女。

十八娘飘过去偷听,刚支棱起耳朵站稳,男子竟一把将女子拽进怀里,跟着便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

旁观一切的十八娘赶忙飘回徐寄春身边。

徐寄春不明所以,探头往树下看:“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走吧。”

徐寄春:“你怎么脸红了?”

“今日太热了。”

日头西斜,线索没找到,一人一鬼往山下走。

陆修晏等在村口,远远朝这边使劲招手,嗓子里还喊着什么。

徐寄春见状,也朝他挥了挥手:“我明日在新宅设宴,请了明也。十八娘,你会来吗?”

十八娘听得心惊肉跳:“我自然得来!”

彼此沉默片刻,十八娘瞄了一眼身旁的徐寄春,状似好奇道:“子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情。爱起因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到一边。

她决定先诚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再向他坦陈一切。

徐寄春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升官发财吧。”

发财,她一个穷鬼万万帮不上忙。

升官,他身为刑部侍郎,只需多破案、快破案,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正巧,她对破案一事,尚算小有心得。

十八娘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子安,日后只要有案子,你记得叫上我。”

徐寄春:“嗯。”

下山路迢迢,说话声,风一吹便散。

徐寄春今日的话很多,可从头数到尾,第一句问的是十八娘,所以最后一句话,他也想留给她:“倘若没有这层母子关系……十八娘,你是否还会再见我?”

十八娘想答“不会”。

她是一个死人,而他尚有大把阳寿。

他心善、聪明。

他值得更好更完整的爱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余生,甚至他的人生都不该有她。

那句“不会”,沉沉地堵在喉头。

从一步步挪到村口,再到出城回家,十八娘始终没有说出口。

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在心头沉浮。

涩得发苦。

今日的第六个纸人,眉眼间似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

狭小的房间被六个纸人塞得无处下脚,十八娘只好逐一将它们拖去隔壁空房。

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任流筝抱臂立在门口,神色冷若冰霜:“你告诉他,再敢烧这等一人高的纸人,我便住到他家里去算账,每夜拨算盘吵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