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君骨作剑(第4/7页)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