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虽然大姐跟爹都未露出异常之色,但方二姑奶奶还是品出一丝不对。
宴席散后,她打发夫婿带着一双儿女先回房,而后去找大姐。
大姑爷因为十万两银票,散席后甩袖离开了,因此方二姑奶奶很轻易便堵住独行的方大姑奶奶。
方大姑奶奶神色倦倦道:“时辰不早了,我身体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二姑奶奶仍旧挡着她的去路:“你跟爹,还有大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大姑奶奶蹙起细眉:“这叫什么话?”
二姑奶奶冷哼一声:“你别给我打岔,也别想再糊弄我!当年我便觉得大嫂难产离世很古怪,还有二哥……”
大姑奶奶的面色瞬间难看,怒斥道:“你非要闹到爹面前才能住嘴么!”
二姑奶奶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就告诉我,后山那女人是不是大嫂?我也是方家的人,你没道理瞒着我……”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盖过了二姑奶奶接下来的话。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影壁侧面,手中的灯笼落地那刻,蹿起的火星子吞噬了笼纱,照亮方无忌那双悲苦惶然的眼眸。
大姑奶奶看着方无忌,讷讷地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方无忌什么也没听,转身便离开,一开始他还只是踉跄着走,而后疾步,最后跑了起来。
大姑奶奶慌了,颤着声音叫他:“忌儿。”
那声音没阻拦方无忌的脚步,很快便在夜色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宋秋余看到方无忌朝后山的方向跑去,叫上章行聿忙跟了过去。
因为小时候的阴影,方无忌没再踏入这里。
这条通向山上的石阶与幼时记忆一样,窄而长,窄得陡峭,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黑洞洞的,像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方无忌一口气跑到山顶,喉咙肺腑针扎一般地疼,他走近那间数次出现在他儿时噩梦的瓦房。
破旧的房门上着铜锁,方无忌心口一抽,捡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第一下时他还有点抖,第二下发了狠劲,哐哐凿着铜锁,像是要将血脉至亲编制的弥天大谎破开一样。
房内的人被惊动了,发出沉闷嘶哑的声音,又开始砰砰地撞击,像是也想从里面出来。
宋秋余跟章行聿过去时,方无忌满手是血,被那个拿扫帚打人的老妇人拦着。
宋秋余过去帮方无忌,章行聿则一脚踹倒了门板。
月光倾泻进漆黑黑的屋内,方无忌怔怔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长发披散,形销骨立,脚上甚至没有一双鞋子。她畏光似的,佝偻着身体,抬手挡了挡眼睛。
方无忌慢慢走过去,看到她长满血痂的双脚,唇瓣抖了一下。她脚边不远处放着一个脏污的破碗,里面放着半块咬过的饼子。
方无忌捡起那块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竟是馊的。
方无忌的牙齿上下打着,他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时候,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吃着馊饭。
方无忌泪如雨下,这时一道影子投下来,方无忌抬头,一只手便颤颤地伸过来,摸上他的脸。
女人双目混沌,似乎意识并不清醒,但她有着母亲的本能,低垂着眉眼,在月下望着跪在地上的方无忌,擦掉他脸上的泪。
方无忌喉头堵塞那般,轻轻地抱住女人的腰,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娘……”
看到这幕,宋秋余眼睛胀胀的。
章行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往章行聿身边靠了靠。
宋秋余低声说:“就算方老爷子有天大的理由,以后我也要叫他老王八蛋。”
章行聿:“……那很没礼貌了。”
宋秋余改了一个有礼貌的称呼:“那就叫老不死的吧。”
章行聿:“这有点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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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与章行聿跟在方无忌身后往山下走,前面的方无忌背着母亲。
还没走到山下,方大姑奶奶一行人便追了过来。
方二姑奶奶提着灯笼往方无忌身上一照,看清了方母的脸:“这是……大嫂?”
眼前这个苍老衰败的女人,跟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是遇见故人,还是灯火吓到了方母,她抖了一下。
察觉到母亲的害怕,方无忌推开了方二姑奶奶的灯笼,生硬道:“让开,我们要去看大夫。”
方母的憔悴苍老让大姑奶奶也感到心惊,开口道:“先将人背到我房间,我让人去叫林大夫。”
方无忌不去看两人,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们出府去找。”
二姑奶奶有些不悦:“你这孩子,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大姑奶奶拦住二姑奶奶,温和对方无忌说:“好,我叫马夫送你们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