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第7/8页)

盛凝玉的住处是容阙亲手布置的,推门便可见一片玉簪花树。此刻晚风穿庭而过,洁白的花瓣簌簌而落,不像是雪,倒像是谁把满地的月光揉碎,铺在了青石径上。

此刻,容阙正站在青石径上。

长身玉立,如碧玉无暇,公子无缺。

盛凝玉望着光影交界处近乎完美的侧影,鬼使神差的开口。

“山下风大,师兄……师兄小心眼睛。”

话音落下,盛凝玉自己先怔住了。

这算是什么嘱咐?反而像是咒人。

容阙似乎也顿了顿。

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揉碎在飘落的花瓣与暮风里,听不真切。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迈步踏入了那片纷扬的洁白之中,离去的背影被花雨模糊了轮廓,盛凝玉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循着记忆,当夜便摸向了褚家暂居的客院。

月光下彻,轻捷无声。

盛凝玉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最终停在了一扇透着微光的窗前。

“褚少主先前所言,可还作数?”她叩响窗棂,声音压得极低。

窗扉自内推开,露出褚乐略显诧异的脸。他很快收敛神色,点了点头,却又犹豫着确认:“你的要求……当真只是要我带你下山?”

“是。”盛凝玉答得斩钉截铁。

她要下山。

在亲眼验证了自己仅凭数月“观剑”便能勘破宁骄引以为傲的剑法之后,一个冰冷的疑团在她心底彻底炸开——这不合常理。

褚乐:“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

褚家飞舟上,白云悠悠,旋风而过。

褚乐试探:“所以,你怀疑你的伤和明月道君有关?”

盛凝玉想了想:“有点。”

褚乐沉思,继续猜测:“你也怀疑容阙仙长?”

盛凝玉:“有点。”

怎么都是“有点”?

褚乐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可思议:“你总不见得还怀疑归海剑尊吧?!”

盛凝玉点点头:“也有点。”

褚乐难以置信:“你连你师父都怀疑——盛凝玉,你还信谁?”

好问题。

盛凝玉看着脚下虚化的山川湖海,沉思了片刻,一合掌,语调轻快的得出

了答案:“这么一想,我还真是一个都不信了。”

褚乐瞠目结舌。

盛凝玉坦然的看着他,甚至还好脾气道:“褚少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褚乐立即摆手:“并无!你不要再说话了!”

他可不想再听见什么剑阁隐秘!

盛凝玉大笑。

但她刚才所言,并非虚假。

无论是宁骄还是容阙,无论金献遥还是那些外门弟子……盛凝玉一个都不信。

因为此刻的她,已经不信“她”自己了。

在那些过往的模糊记忆中,她是一个柔弱可怜、受尽苦楚的小女孩,直到遇见归海剑尊,才总算有了依靠。

哪怕对方不闻不问,哪怕连一个收徒大典都没有,让外门弟子都可以随意欺负她,但她仍然该知道感恩。

可盛凝玉觉得,这不是自己。

如果是她……

船舷边,白云悠然而过。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然撩起眼皮,捅了捅身边的褚乐:“你说,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会做什么?”

褚乐嘶了一声,他猝不及防被盛凝玉下了重手,但碍于对方身体情况又不好回手,只能憋屈的揉了揉肩膀,古怪道:“欺负你?那人是嫌命太长,还是脑子不清醒?”

一个因伤不能动手,光靠看都能看出明月道君剑术破绽的人——且不说修仙界千变万化,这灵骨上的伤虽然难愈,但未必没有好全的一天——单说这样的人,无论是天资还是心性,谁敢去惹?!

盛凝玉一笑。

是啊,连一个相识不过五日的旁观者都能看清的事实。

“是啊。”她转回头,望向下方飞速后退的连绵山影,声音散在猎猎风里,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我必须下山的理由。”

习不得剑?

飞舟破云,罡风拂面,吹得她衣袂狂舞,墨发飞扬。

褚乐怔怔的看着。

说来可笑,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比起剑阁的那位备受尊崇的弟子,眼前这人,更符合他对传言中“明月道君”的想象。

盛凝玉并不在乎褚乐的想法。

她之所以告诉褚乐这些,也并非是因为信任,只是因为无惧。

她无事不可与人言,无情不敢与人说。

盛凝玉仰起头,任高天之风掠过眉梢眼角,唇边笑意清浅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同,让所有人都希望她能留在剑阁。

只是幕后之人到底想错了,无论何等境地之下,她盛凝玉,可从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性子。